一样的局面,一样的选择。
诣京见降时耶律德光果然记得符彦卿,劈头就问在阳城对他穷追猛打的事,符彦卿低着头硬邦邦回了一句:“臣事晋主,不敢爱死,今日之事,死生惟命。
”
耶律德光倒也没恼,哈哈一笑就让他走了。
这时的东京城已经被洗掠半空了——之前张彦泽带人大掠皇宫市井,加上城中贫民趁乱哄入富室,等耶律德光到达时京中几乎是座空城了,再传下严禁契丹人城中劫掠的命令也显得有些多余,因为实在已经没东西可抢的了。
恼羞成怒以抢劫京城专杀士民为名杀了张彦泽,耶律德光放眼大好河山一时都有些发楞了,全不知从何下手——京城是不能抢的,周围地界却无所谓。耶律德光下令诸郡县上缴税款财物,竟不是犒抚三军而是公然全收进了自己内库。赵延寿请筹收军款时一句“吾国无此法”就让手下契丹军士四出“打草谷”——四出抢劫——此令一出人人激愤,各地民间军吏奋起抵抗。各处强横些的州民都占山为王劫杀官吏,少则上千多则数万,府库民间做一般洗掠。耶律德光本来就没打算在中原多呆,如今东西抢够了四面又都一片哄乱,忙一边打发各镇节度归藩一边收拾聚集来的财帛北归。
京东大乱,高行周的归德领地与符彦卿的武宁领地此时正首当其冲。石晋跨了后中原彻底乱成了一锅,黄河以北的群盗除了多投向晋阳刘知远,淮河以南的洗劫了州府城郡后大多投奔了唐主——唐人自然满心欢欣,一兵一卒不动便收财纳土,这等机不可失时不再来的油水实在是不捞白不捞。
于是契丹人在北面抢,汉人在南面抢,诺大中土霎时成了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宋毫徐宿兵情燃眉,稍有迟误就要有趁火打劫的唐兵渡江而上。石敬瑭进东京时唐蜀两国都在自己窝裏忙活所以没动静,这次却没那么好运:雄武军节度使何建尽举三州投靠蜀中,蜀主孟昶大为高兴,立刻派军响应顺便拿了凤州,摩拳擦掌打算找机会北上。
蜀主孟昶再怎么说也是先唐烈祖李克用的侄孙,对北面的事心裏特别有底,所以没有废话只忙着磨刀霍霍就要动手;届时唐主李璟正清理自己东南边那些乱蹦的鱼虾,一时没空北顾。但他也没忘矜持斯文的小小试探了一番:契丹人进了洛阳后便遣使致书,先恭喜耶律德光灭了石晋,接着问是不是可以让我们派些人上洛阳去修整修整前唐陵墓?口吻俨然是中原正朝致边邦睦邻——大约唐主没见过契丹人,以为这些胡人不认识汉字是因为智力不够——于是耶律德光也依葫芦画瓢的文雅了一回,同样遣使致书回话:不许——老子受苦受累费多大劲打下来的地盘,边上放点汤给你喝都算大大的便宜了,现在还想吃肉?
看来这些蛮族还是有脑子的,但既然中原已经乱成了这个德行,那是不是能再捞到一点肉呢?唐主命率密州人来投的皇甫晖在淮北收抚乱民看看形势——皇甫晖是当年在魏博造反庄宗的兵头,有名的强横贪悍。明宗入洛后被他拿刀架在脖子上逼着造反的上司赵在礼不敢管他,就求明宗把他弄出去。明宗给了他个刺史踢了出去,从此终唐一世不做理会;之后石敬瑭进东京,他干的第一件事是跑到老上司赵在礼府上去敲诈,被石敬瑭知道后丢到更偏的密州当刺史。这次福的流油的老上司赵在礼被契丹人盯上了,耶律德光明白放话出来要算庄宗之乱的旧账为其报仇——想来是准备敲诈赵在礼,但算到最后也得有个顶帐的,赵在礼好歹是一镇节度朝中大臣,于是刀子肯定得落到他头上——至于称帝呼声最大的刘知远也是河东旧将熟知他的底细,想来仍不会有他出头之日。就索性一怒之下率领密州州众一路劫掠南下,过了淮河投奔了唐主。
不料他们的目光稍稍北望就被归德军领地挡住了:睢阳重镇屹然立于浑然大乱之间,铁打的一样纹丝不动。
怎么睢阳还这么森严?归德节度使高行周不是奉召北上了吗?
这时候高行周的人确实还在东京,他与符彦卿即将启程归镇时在城外意外遇见了冯道的车马。
耶律德光入京后朝中大臣迎拜的迎拜,被杀的被杀,吓死的吓死,南逃的南逃,浑水摸鱼的浑水摸鱼。被石重贵赶出去的冯道却在这时奉召入宫去见耶律德光,抹下脸面拐弯抹角的屡劝耶律德光戒杀百姓,又在暗中对城中士人多加营护。如此再加上赵延寿的进言居然真让耶律德光搁下了大灭汉民的心思——赵延寿劝留降卒是欲自图谋不假,但无论如何耶律德光北归时总算没在身后留下几千个万人冢。
耶律德光北归时要带朝中名重的汉家大臣随行,不意外的点了冯道的卯,冯道只得跟着契丹人北上。
如今竟在这裏碰见冯道,这些年两人都与冯道不甚来往,却也都曾同在晋王帐下相处过。此一相去怕是相见无期了,如何也该去打声招呼。他们正要上前时只见几个衣着鲜艳的契丹人催马经过,显然都是耶律德光的扈从,这些人马背上都载着几个满面戚容的妇女,明摆是不知何处劫持来要带着北上的。
符彦卿眉头一拧正要上前却被高行周拉住了,不妨这时前面篷车裏出来一个六十多岁的儒服老汉,满面堆笑的冲几个胡人迎了上去。正是冯道,冯道在南北两地名声都颇好,耶律德光对他也很客气,下面人就没有敢轻待的,几个契丹人忙上前答礼。
冯道笑容满面,叫后面的家人从车上拿了钱贯就去招呼那几个契丹人:“老朽随郎主北上,正缺些人手打点,军爷们不如就将马上的这几个丫头让给老朽?”
几个契丹人拿了钱都应的很痛快:“冯相公喜欢的,几个都让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