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始至终他没有抬头直视过那个就坐在他对面的男人——他在这裏的日子已经快结束了,回忆也已经够多了,再多,就乱了。
只是他完全不能理解,这些人在他身上看到的,记住的究竟都是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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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肉连心,他儿子身上最细微的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他一眼就看出他儿子从江北回来之后明显跟以前不一样,眼睛燃烧般明亮,笑得也多了,有时似乎无缘无故就会笑。
他自己也很知道那种感受,他记得他也这么年轻时曾遇见过一个来得匆忙也走得匆忙的青年,匆忙的甚至忘了留下自己的名字,让他中邪了一样在营中傻笑了近半个月,连勘侦敌情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任务都满面带笑的去做,周围人都以为他撞鬼了——到现在他想起来还是会笑。
后来,后来攻打镇州时传来战报,史建瑭中流箭,卒于军中。
也许当时他应该叫住那个青年,告诉他自己的名字,再去问他的名字。
也许……也许……也许太多了。
他也知道这时他说什么他儿子都不会听。
如果可能他不希望他儿子是这样——最好你是个女孩,但你是男孩;最好你爱女人,但你爱男人;最好你不姓高,但你姓高——而这些都不是人的意志能左右的。
爱得越深,伤得就会越深,但受伤也不一定是件坏事。
生命只是一个你必须经历的旅程,当你离开的时候你的伤痕可以为你作证。
不必遗憾,因为你已经深深的,狠狠的活过了。
……
他的生命中没有伤害,也没有热度,一生只有一个人真正伤过他,就是他父亲。
他曾经以为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他父亲,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其实根本没什么所谓的原谅不原谅。
现在他已经知道了当他见到他父亲时要说的话。
父亲,我成为了一个比你好的父亲,这就是我想成为的人,我做到了。
你的故事是什么?
你爱上过什么人吗?那是什么样的人?
什么样的感觉?
……
秋,七月,戊子,天平节度使、守中书令高行周卒。行周有勇而知义,功高而不矜,策马临敌,叱咤风生,平居与宾僚宴集,侃侃和易,人以是重之。
……
他不知道的是他离开后朝廷颁发的谥号是武懿。
武字自无疑议,而懿:温柔贤善曰懿;温和圣善曰懿;体和居中曰懿;爱人质善曰懿;柔克有光曰懿;浸以光大曰懿;行见中外曰懿;爱民质渊曰懿;德浸广大曰懿;文德充实曰懿;秉彜好德曰懿;尚能不争曰懿;主极精纯曰懿;柔德流光曰懿;贤善着美曰懿。
那是他自己看不到的部分:生活对他从不很好,但他一直坚持下来了,他温柔的像晓风,坚定的像盘石,破碎时像伤翅的燕子,但飞翔时就是激荡长空的金鹰。
并且面上常带着温暖和煦的微笑,哪怕在最险峻艰难的时刻。
而他人看不到的部分是他生命中最好的时刻:他大约十岁左右,幽州城中一个很宁静的夜晚,他非常开心提前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所以能溜到宴事厅去看一个沙陀青年,那是他第一个喜欢上的人——以后还会有,但第一个总是特殊的——他悄悄尾随青年上了城,他有点紧张,所以心裏默默数了三下,然后尽量大方的走过去搭了话,他努力让自己听上去不至于聒噪,其实就是一句话不说在旁边站一会他都很开心,开心到甚至随口就坦白了自己的梦想:
”有时候我希望我能飞,飞的足够高,高到能够着星星。“
作者有话要说:
*impostor
syndrome
:个人无法正确定位辨别自己的成就与能力,曾被认为广泛存在于成功女性中(认为自己的成功是客观因素主导如“幸运”,“比他人更多的努力”或者“如果他们识破我真正的能力我就会失去现在的成就“等认知),目前研究表明此癥状同样存在于大量男性中*
*post-traumatic
growth:
指代经历过一系列生活中的巨大负面创伤(trauma)后成长出的积极心理,包括对生活的巨大欣赏,价值观的改变,温暖,强大的个人精神力量,更亲密的关系,例子在有纳粹集中营,战俘营经历者或孤儿中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