肇始者都是晋王河东军出身,成也河东军败也河东军——靠河东军旧部拥戴而起,被河东军旧部推翻而败——这次的郭威却并非河东旧部,少了许多先朝要顾忌的,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这次大概是真要乱到头了吧。
他进京朝觐时又见到符彦卿,符彦卿居然又问起当年的事,态度就像当那时请他喝酒一样,恳切固执的不知事的孩子一样硬要他回答。
这样的人啊……
”……那时啊…“
年轻时混迹的都生怕对方次日走的不干凈,顺手捞些把柄借机威胁揩油,最好第二天一拍两散什么都没发生过,却有个人十多年后还不住追问非要弄个水落石出。
这样的人啊……真可爱
。
当符彦卿在他面前落下泪时他才真有些无措。
”别这样,这么多人呢。“——你这样,我要怎样。
最后他抽走了手,转身离开。
他怕再留片刻就会做出傻事。
……
公元九五二年
夏,四月,丙戌朔,日有食之。
帝以曹英等攻克兖州慕容彦超久未克,乙卯,下诏亲征。
……
”装疯避祸“的故事的后回是桂陵之战——马陵道万弩射庞涓。
兖州在郓州之下相去不远,刚建立新朝郭威自然很忙,忙的事务之一就是顺便从兖州到郓州转转。
是来看他打不打算安排节度留后的么?来得刚好,这次就让郭威自己睁眼看清好好放心:他死了之后没有节度留后。
……
慕容彦超据兖叛,太祖亲征,行周奉迎舆驾,倾家载贽,奉觞进俎,率以身先。
……
入夜郭威请他私酌,酒过三巡,郭威突然很平和的对他说起往事,话中并未用君臣称谓:“尚志,有件事我一直记得,天成年间定州事发时我在从马直做录事吏,发兵抽调时我发现唯你军中规矩与古法不同。”
他微笑,用一句客套轻轻接下了:“行周行事荒唐,让陛下见笑了。”
其实没什么不同,他出军时也仍然是老规矩——古信陵君有父子俱在军中,父归;兄弟俱在军中,兄归;独子无兄弟,归养之令;河东军的规矩却是当锋挑敌时军中独子有父母者归养,兄弟皆在军中者,弟走兄留,父子皆在军中者,父留子去。
“之后临出军前你亲自到从马直衙属,当日正好是我轮值,你要我把一个兵士的名字去掉。”
是吗?那时候他见过郭威?
郭威说的很慢,就像要把当年情景的每一个细节都回忆起来:“我记得你说,此人父叔三人俱死阵前,若家门再出不测,多伤人心。”
他完全不记得了。
“你说若是有人质问,就称是绛州刺史高行周所为,”
咽下一口酒,郭威笑了:“等你走了之后我才发现,我忘了给你说我的名字。”
绛州刺史,这个太过久远的称谓唤起一些模糊的记忆,似乎确实有此一事,只是当时的边地刺史和从马直笔吏谁又能料得今日。
立刻想起另一件事,他也有些想笑:他身上是有什么邪性么,为什么到他这裏的都忘了报名。
接下来又慢慢道:“我们出来做事的也确实都是靠人心,但我觉得你说的这个人心,定然有所不同。”
“陛下顺天应德,四海归心,人心自是有而向之。”——帝王对藩帅说人心,还要怎么回答?
郭威看他良久,最后低低嘆了口气,给他又斟满了一杯:“尚志啊,再陪我喝一杯吧。”
是啊,还能说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