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有趣的事实:当你倒霉的时候,不要太在意,因为你还会更倒霉。
这时候你可以做的就是爬起来,拍掉尘土活动活动筋骨准备好迎接更大的倒霉。你应该高兴,因为当你即将到达倒霉的顶点,如果跨过了这个坎一切就云开雾散了。
这时赵匡胤就处于最倒霉的阶段。
相比起争战不宁的北方,南方看上去似乎是个明智的去处。赵匡胤离开洛阳后一直往南走,先到了覆州找到了他父亲的老同事,覆州防御史王彦超。王彦超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客客气气招呼了他一桌酒菜,散席后叫人捧出一盘铜钱仍然客客气气的请他别处高就:覆州在南北边境上位置绝妙,这裏人各有各的打算谁愿意收一个汴京初出茅庐还不明所以的少爷在跟前——死在哪反正别死在自己的地盘上就行。
随后他去了随州,刺史董宗本很客气的给了他一个差事。但很快他就发现有人在处处跟他使绊——是董大公子——这种情节他自己也非常熟悉,他当年也常做同样的事——他十岁的时候。
没有什么可说的了,他又上路了。
会有一些时候你很消沈,早晨你蹲在屋檐下看太阳慢慢升起。你看着熹微的光明渐渐驱散了昏霾,但是你心裏还是一片茫然,你完全不知道前面等着自己的是什么,你连开口发牢骚的力气也没有:太阳出来了,但你看见的天空仍然是昏沈沈的一片。
但是这时如果你足够留心,你就会发现有一些征兆和标志,这些细节会告诉你的倒霉已经倒头了。
可能是一个物件,也可能是一个人。
如果是一个人,那就会是一个这样的人:那种像划破阴霾弥漫乌云满步的天空的闪电,会牢牢吸引住你的视线,“那种”漂亮的人。
“那种”漂亮,那种你不能用语言形容,简单的只是会让你移不开眼睛,让你没法解释难以置信的“那种”漂亮——“那种”能瞬间把你点亮,“那种”让你除了完美以外什么都看不到,“那种”让你想起来时会不由自主的浮起微笑,眼睛中立刻出现光泽的漂亮。
那时你会知道你必须走过去搭话的漂亮,因为那就是命运。
渡过淮河时赵匡胤浑身风尘仆仆,疲惫和焦虑让他甚至没力气挤出一个友善的笑。一路上他脸色一直极其难看,看见他的人都远远避开,生怕一言不合这个黑脸汉子抽刀便砍。他在青州城外经过一座石桥时在来往的行人中看见一个牵着马的素衣的青年立在桥栏边,在急匆匆来去的人流中那个站立不动望着河面的青年有些格外显眼。
这年头还有这么悠闲的人啊,赵匡胤心想,就下意识多打量了青年两眼。青年衣着装束很朴素,手上牵着的是一匹不很扎眼的黄骠马,他却一眼就被那匹马吸引住了:从小长在军营,他立刻看出那是一匹战马,马上的鞍辔并不起眼,却都是有阶级的骑军军官常用的材料样式。是军中人吗?经过青年身边时他下意识冲青年面上扫了一眼,只是一瞥却让他的目光立刻定住了。
他非常记得那双眼睛,那样冰凉摄人的金。
他立刻拧了脚走了过去,这时青年竟察觉到有人靠近,马上收了神回头看,当他看清青年的面孔时心下更加确定:多年不见他们都变了许多,但他仍然能辨认出青年的面孔,那双眼睛从来没有变过。
那双眼睛让他的表情立刻舒展了,甚至让他的脸上不自觉的浮现出了几天来的第一个笑容,他笑着打招呼时青年显得有些全然不明所以:“足下是……”
“还记得我吗?当年在洛阳城裏你冲我的脸打了一拳——”
他笑道:“估计你忘了,看来那个帐算是清了。”
青年怔了怔,却也立刻看着他笑了:“噢,是你啊。”
他仍然笑着拱手道:“那这次就算是正式见面:在下赵匡胤,家中行二,足下怎么称呼?”
青年很客气的淡淡笑着回礼道:“……敝姓高,单名一个德字,幸会”
他听出青年说话间的吞吐,就料到大约不是真名,但也并没有深究,只问道:“不知高兄弟要往何处去?”
青年并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收了笑又转头向河面看了出去,他观察着青年的神色道:“我正要往徐州走,要是高兄弟顺路就结个伴如何?”
青年回了头垂目思酌了片刻才应声道:“好啊,刚好我也要往东去。”
几日下来赵匡胤发现青年是个不多话的人,或者说他出奇的安静。青年似乎总在有意与周围人从各方面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一个恰到好处不易察觉的距离。而可能是他多心,他发觉每次他靠的过近时青年都会不动声色的避开一些。
天老娘,这是没出阁的大闺女吗?要不是见过青年更衣,他都要以为他是碰上了哪家化装跑出来的小姐。
青年仍然闭口不谈自己的出身,赵匡胤也不好逼问太紧。到现在他能清楚知道的只是这人是个男的,推测着家中是州府留后之类的军镇背景,其余全不清楚。敢跟这么一个来历不明的人同路到也不是他胆大,他只是隐约有一种“直觉”——他完全不是那种有“直觉”的人,这可能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凭“直觉”做的事了,他选择相信这个“直觉”,不管最后是是什么结果他都会坦率的接受。
大概是因为青年那双冰凉摄人的金色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