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眨眼那么多年过去了,他曾经的玩伴一个个进了军营娶了婆娘,日裏再聚到一起便是赌博吃酒上花搂找女人,常常醉醺醺的为几个点子的输赢就拍桌子争得面红耳赤提拳动手,也总有些颇有心机的为营中的蝇头小利处处算计,这座北方少有繁华的数朝之都很奇怪的变的越来越小,被关在这裏的人们犹如饿鼠,疯狂争夺着有限的利益。
头一次他开始考虑他想做什么。禁军指挥使?可能这就是他在这裏能得到的最好结果了,而这个显然不是他的目标。
生活总比他预料的早敲上他的门,他十九岁时家裏迫不及待的给他张罗成亲,靠吃军粮的人家办事向来火急火燎,谁都说不准家裏男人什么时候就突然没了,趁着人在眼前的时候当然要一切尽快,有个万一总算还能留下个香火。
女方是他父亲同僚的姑娘,同营共事不会在聘礼上太做苛刻,却也不能马虎。赵家家境并不紧迫,却也只是不紧迫,他父亲一份中下级军官的俸禄养着一个女人和三个孩子,吃穿用度虽不短缺但也富裕不到哪去。这时就要拿家中的备急积存去办礼,他本来想找个借口推了这件事,他妹子听说了却很不以为然。
“二哥啊,念犯愚活呢,男大当婚女大当嫁,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还不一回事吗?”
很快他就再次领教了他妹子的厉害:在他还没看到对方家长送来的生辰帖子时他妹子到先把媒婆招进来了,一下午不到的功夫就定好了人家。
看着那个婆子拿着赏钱欢天喜地的出了门,他都有些懵了:“这么失急的奏啥来,再等等嘛。”
赵美蓉冲他白眼一翻语气特别不客气:“等啥?俺思春了中不?”
看着他妹子赵匡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为了给他下聘,他妹子把自己嫁出去了。
赵家大姑娘寻下了人家的消息传得很快,闻讯而来的韩令坤脸上的茫然不比他少多少,两人大眼瞪小眼瞅了半天,好一阵韩令坤才结结巴巴开口:“念,念妹子嫁了?”
他沈着脸嗯了一声,韩令坤也没有再问。
已经是傍晚了,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两人一声不吭沿着汴河堤漫无目的的走,韩令坤弯腰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平打进河裏,这次竟没有漂起来,那片石头直直栽进了漆黑的河水中,扑通一声连一点浪花都没激起来。
他突然想起来幼时在洛河滩上度过的所有时光,那时从来没人在夏天穿过鞋,那些孩子们都一个个泥脚追着浪头跑。趴在滩上捞鱼挖螃蟹摸螺蛳,都是六七岁玩闹的年纪,他妹子从来敢不避嫌的与那些男孩们追打。初时还有些顽皮的男孩去戏弄她,捞着蛤蟆蚯蚓往她领子裏塞,他妹子就挽起袖子制住了事主掏出衣服裏的东西往人家嘴裏赛,到最后他都不得不对他妹子交待“别欺负人”了。很快就没人赶惹这个声名远扬的赵家大姑娘了,只有一次几个胆大的隔着河学着大人的调子冲她唱酸曲:
“——你大打你个不成器,为啥穿出件红布衫?红布衫子东西绕,念绕的哥哥眼花撩——”
他妹子跳起来亮起嗓子就回了一支:“——蛤蟆疙瘩满滩爬,吵得你姐心裏烦:你前腿没有后腿长,麻子杂种还想嫖婆娘——”
他在滩上立刻笑翻了,韩令坤大张着嘴巴见了鬼一样的表情,末了转头指着赵美蓉眼睛瞪得老大:“——这女娃哪个敢娶?”
好像就是从此之后,每次说起他妹子韩令坤都要头摇得拨浪鼓一样声称“外女娃,嫁不出去”,赵美蓉也每次见了他都爱理不理。
回忆像流水一样,这时却都是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了。天还没有黑透,赵匡胤伸出手摊开在眼前,他默默註视着自己的手掌了一阵又把手翻了过去:那是一双五指骨节分明的手,手掌厚实饱满,手背粗糙的皮肤下能明显看出脉络起伏;他缓缓攥紧了拳,强大有力却又无能为力。
伙计,到了你们派用场的时候了,他想。
又沈默了片刻,他才慢慢对韩令坤说:“俺寻思着,俺干脆上外线去试试运气吧,咋也比窝这帮强。”
这裏没有更多能做的事了,他必须离开了。
话是这样说却不能立刻甩头就走把新媳妇晾在家裏,新人进门后他耐心的又在家中呆了一年多,期间他密切关註着外界的一切动静,到契丹人彻底退出了中原,新朝稳固时他觉得时候差不多了,就去找他爹说明想出去打拼的意思。
他从黄昏到半夜说了几乎比他前半辈子说过的话加起来还要多的话,最后他爹终于开口了:“你要是死在外头,俺就叫你媳妇重寻个人家,但你娘得抹泪。”
他这才松了一口气:“那不会,俺咋也得回来给你抬棺材嘛。”
”哎,瞧你那施长样——俺儿子还有,不缺人抬棺材,但你要让俺女人抹泪,俺不饶你!“
接着就是转到后堂去安抚他娘告别他的女人,再连夜收拾好本来就没多少的行装,次日赶卯一样在日出前就离开了家门,他知道等日中家裏人全起来后他今日能不能走的脱就是个大问题了——稍微迟疑片刻他启程的日子可能就永远是“明儿”了。
那天他爹仍然要去军中报到照例起的很早,做出似乎是碰巧能一同出去的样子把他送到城门,离开前拍了拍他很随意的说:“俺说你中!你是俺小子,俺知道你,你不信球。”
他也把回答的口气放得很轻松:“俺也知道,俺比你灵性。”
他爹竖起眉毛提脚就踢在他屁股上:“——反了你小崽子!快滚!”
城门的方向是往西,渐渐升起来的太阳照在越来越萧条的道路上,路上的行人慢慢少了,氤氲的雾气湿润了他的眼角,用手背狠抹了一把脸,他的脑子开始飞快的转了起来,他知道之后他需要独自面对前方的道路。
但当时他并不知道这条路到底会把他带到何方,和他会在这条路上遇见的一切好的和坏的。
生活点了他的卯,他必须立刻应声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