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京中职位丝毫不起眼,只是禁军中下级的东西班行首,他仍然没有用他父亲的关系,他有他的计划,他需要时间去踩稳走出的每一步,他父亲从来没教过他世上有一步登天的路子,二十四岁,他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那天他换班时正要出宫,隔远他父亲正跟一个人说话,看到他出来时就招手喊他过去。他有些意外,虽然同在军中做事,但在宫中就算碰到也不太招呼他,那人刚好被廊柱遮住看不确实,所以当他走到跟前时一抬头当时就怔住了。
——他一点都没有变。
素白贴身的窄袖便服,明亮摄人的金色眼睛,很客气的冲他拱手:“赵公子,幸会。”
他父亲给他介绍了几句,他大概知道了高怀德满了丁忧应召回京,领的东西班都指挥使刚好在他顶头上,高怀德跟他父亲官职相当同属一部,两人聊的投机,这时就顺便给他儿子引见一下。
等他父亲走远了,他还没说什么高怀德就冲他一笑道:“我跟你父亲算是同僚,估计以后我能比你更常见到他。”
——这事,麻烦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们都知道总有些情况能轻而易举的把人忽悠去兴高采烈的放血请客,就像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还有这个时候。
“赵班首这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他心情特别好,脸上一直挂着笑:“有什么好事,这些日子弟兄们辛苦了,咱当头的请一顿酒有什么。”
说着就招呼众人:“来来来,大家吃好喝好,谁都不准撂倒,谁要喝晕了给这儿耍剩蛋,立马扒了衣服丢营门口上去!”
都知道东西班行首赵匡胤是个喜好结交的人,人们也都愿意跟这样的人打交道。他老子在军中是护圣都指挥使
,他却不是吃荫荣上来的,他平时做事痛快正派,人也爽气慷慨,底下人有什么难事都帮衬着,事后毫不算计,一句“自己兄弟,讲什么外话!”就过去了。这么一来对方更加感激不尽,见人就说赵班首如何如何好,不多久他在军中竟也小有声名。
这晚收了班他就叫了底下一伙人上城裏酒楼吃喝,眼见裏头人喝的东倒西歪,他估摸着时候差不多就溜了出去,白日裏他私下约了高怀德这个点子在这裏见面,掐准了到这时候刚好能走开。
叫店家把帐记在自己名下径直出了门,他看见高怀德站在外面没有进去,就蹑手蹑脚从背后绕了过去,到跟前时突然把高怀德拦腰抱住,嘴裏哼着支不三不四的酸曲儿:“~这山望到那山高,望见娇姐捡柴烧,你没柴烧我来砍,你没水吃我来挑,莫叫娇姐扭了腰——”
唱到腰字就开始在他腰上乱摸,起初怕被人瞧见高怀德一惊之下就想摆脱他,赵匡胤却像黏在他身上一样怎么也甩不开,只好有些无奈的问:“你刚说谁要是在这儿喝晕了…耍…剩蛋…怎么办?”
他学赵匡胤的口音有些生硬,赵匡胤当时乐了:“那咋整?——咱上营门口去?”
“混蛋——”
从后面把脸搁在高怀德肩上,赵匡胤噌着他的侧鬓只是笑:“骂人你不中,我教你,俺那儿骂人都叫死鬼汤儿,你再要骂就说这个。”
(忍不住要说这男的真妈的恶心……)
他笑的太过狡猾(猥琐,应该是这个词…),高怀德瞇起眼睛斜目看他,面上明白写着怀疑,赵匡胤笑得越发猥琐(行了,就这词吧lol):“你就放心大胆的骂,我脸皮厚,你叫杀千刀的也顶的住——哎呦!”
——终于忍无可忍的高怀德在他脸上狠咬了一口。
这一口咬得丝毫不含糊,他吃痛一声终于松了手,高怀德笑得很开心:“你不是说自己脸皮厚么?”
他摸着脸也忍不住笑了,立马又把另半边凑了上去:“对,我脸皮厚——来,这边再来一下。”
啪!——就知道要打脸!
高怀德转身就走,赵匡胤紧走几步跟了上去:“你去哪?”
“当然是我住的地方,明天我还要赶卯进营,”高怀德没回头,说着又加了一句:“你也是。”
“你忘东西了。”
高怀德回头看他,他指着自己笑道:“还有这个男的呢,你不打算带回去?”
高怀德看着他也笑了:“走啊。”
——这才是他叫一伙人出来喝酒的目的,夜不归宿的名正言顺理所当然。
高怀德在京中的住处出奇的井井有条,没一件多余的陈设甚至显得有些空旷,完全看不出来是主人竟是额外领刺史俸禄的禁军军使。最神的是寻常的地面居然能干凈到让人错觉光脚走都不沾灰的程度,裏裏外外整洁规矩的他都有点不敢落脚了。
看着房间布置太过没有人气,他顺口问道“你还真没找个女人?”
“我说过,我不需要女人。”
确实,这地方怎么看都没法放个女人进去。
灯点起来时他才看到胡床边有一甲唯一算是摆设的博古架上放着一把奇怪的乐器,格外颀长的琴颈下是半球形的琴面,架子似乎是特地做的样式,高矮宽窄刚好合适,琴下厚厚迭了一整匹锦缎垫着,看起来光泽花纹像是蜀中款式,鲜艷亮丽显然是好东西。
“这是什么乐器?我怎么没见过。”
“…,鞑靼人的一种琴,是我祖父留下来的,以前是我父亲的,现在是我的了。”
他没听清那把琴的名字,高怀德说得很快,音节间有奇怪的翻卷,是他从来没听过的语言。
“你家裏有鞑靼人?”
“我不知道,应该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