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谋富贵。
然而真正让他吃惊的却是高怀德接下来的话:“我听说那位柴姓王子想让你去澶州……”
看他没有回答,高怀德便继续道:“你一旦有了决定就去做,我在这裏可以保证你不会无路可走。”
他脑中飞快思索着高怀德的话,开口时说的很慢,句子裏有些双关的意思:“说实话,这个决定确实挺难的。”
“是有点难,不过我觉得你下得了这个决心,这对你有好处。”
沈吟片刻,他转向高怀德笑道:“我能问你这么做的原因吗?”
“对,原因,”高怀德也笑了一下:“原因是我喜欢你赌钱的方式,我想入伙。”
他点了点头,突然又笑了:“这么说如果那时我没赢,现在我们就不会一起走在这裏了,是么?”
“不,我知道你会赢。”
“你怎么知道?”
太阳已经完全沈下去了,那双金色的眼睛却在一片昏霾中愈发明亮
:“——我就是知道。”
从城门到府邸的路并不长,却似乎走不完一样,一路两人并不多话都在各自思想。
高怀德突然停了下来,赵匡胤抬起头才发现已经到了他的住处,在离门还有一些距离的坊墻下站住,高怀德仰起脸对他笑道:“下次你回去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夜风带起的阵阵蝉声冲淡了狭窄无人的小街上的沈闷滞浊,赵匡胤见他额上几丝散发被风吹到眼前,竟不加思想的顺手给他拨到了耳后。
“当然。”
没有直接回府,赵匡胤走到一个不起眼的转角栓了马沿墻蹲下,顺手捡了几颗石子在地上划了个井字纵横格摆弄起来。
他开始思考。
他知道这件事,他想,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现在的皇帝没有亲子,只有一个异姓养子柴荣,名义上是一旦山陵有变便承大统的皇子,实际上却并不被多少人看好。当今朝中宰相兼枢密使的王峻专权,把他死死堵在澶州领地生怕他一旦进京就要爬到自己头上。不久前这位异姓王子听说了他在军中的名声,通过他当初结下的义社兄弟殿前司散员都指挥使李继勋搭线找上他表示想招他去澶州。皇帝养子从禁军中挑人即使皇帝点头也是件很敏感的事,眼下朝廷裏又到处都是王相公的眼目,这件事不到一切落实前谁都不敢放出风去。就算他在军中结下了号称的义社十兄弟却到底有亲有疏,到现在也只与慕容彦钊石守信等几个心腹人商量过,眼下在军中知道这事的扳指头算不会超过五个人的圈子。
——但是他知道。
近来京中最大的事端就是相公王峻称病退居贿赂各镇节度上书保他回朝,之后事情平了是平了,皇帝没什么表示不代表没有表示的想法。现在的皇帝是靠军队得位的,一直对军队很上心,不久前铁骑军中刷下了庸碌无为号称“祁驼”的祁廷训,把韩令坤换到了都虞侯的位置上,韩令坤面上是出了名的搅浆棍谁都不得罪,根基却在邺都旧军裏扎得很稳,之前韩令坤也提到过朝中有意把他插进铁骑军中。
那就是这个可能。
要有大变动了。
把最后一颗石子补在最上面,刚才还空空如也的地上出现了一个错落有序的盘面,他几乎看见了一个很明朗的局势。
郭荣的人来找他时他确实立刻动心了,不管实的虚的,帝国王储亲自点名,这样的机会过去了就再也碰不上了。但真要当机立断却有些难,他一直从各种渠道密切关註着朝中动向反覆斟酌,却始终不能下定决心。他也知道那个挂名的王子现在朝中面上处处小心收敛骨子裏却心高气傲的很,再拖延久了让人觉得优柔寡断徒招反感,就告了个假说是回洛阳祭祖,打算把这件事从脑子裏彻底清出去一天,等回来之后再重新考虑决断。
现在他做出了决定。
但他仍蹲在那裏看着地上的布局发呆,有些东西无论如何也摆不进这些格子裏,而有时这些摆不进去的却可能是最重要的。面对一些需要决策的重大情况时他总习惯独自出外“走走”,但他也说不清为什么这次会叫上高怀德,就像心裏一动,或者是一眨眼的功夫,他就已经去做这件事了。
这简直能活活杀人,他发现自己从一开始就没有刻意深思过高怀德的身份,他记得曾经在史籍上读到过很多看似愚蠢到不可理喻的行为,当时还觉得可能是后人夸大其词,真可能有人蠢到那个地步吗?
现在看来自己可能就是最蠢的那个:还有谁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这样的角色谈情说爱。
要是世事都是这样一横一竖的条理分明多好。
最后看了眼那盘石子,他站了起来。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