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所谓穷在街上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这时有眼睛的也都看出他被皇帝挑中前途无量,再加上这门亲事赵家立刻成了抢手货。知道他家人还都住在多年的老宅子裏,当朝宰相王溥竟然送了一套宅院过来做贺礼,他客套一番后也就收下了。
人情都是要还的,敢收多大人情就看个人有多大的心,这个人情他敢收。
从河东回来后皇帝马不停蹄的做了很多事,皇帝当初在藩镇时的不声不响显然是在晦光蓄锐,整盘计划早就在胸中酝酿得烂熟,只等时机一到便要全部施展开来:开荒减税,抑佛铸钱,疏通河运,扩建都城,连年争战的中原似乎真有了云开日现天下平靖的势头。
但这显然不足够,每个自称天子的人眼前都有天可汗的影像,盛唐的版图时刻提醒着他们什么是光辉的顶点。从没有同语同宗连土共界的两邦能相安长久的先例,统一不是从南就是从北,没有实力足够的人会坐等他人前来“统一”,当初南方的皇帝失了机会,这次机会就到了北方的皇帝手上,眼下出军淮南已是势在必行。
战争,这就是皇帝养他们的原因。
填河修堤的事全划给了侍卫军,皇帝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让他在殿前司裏专心戎事打造出一只百战无敌的骠勇之师。
最好不要打仗,但要打就要赢,需要一只绝对强大的军队用最少的代价赢取最大的胜利,练军这事没一点投机取巧的,想少流血就多得流汗。
高怀德只执掌左厢一军,两厢骑军却都去亲自教演日日不辍。石守信跟他说高怀德这人真琢磨不透,到现在既不去侍卫军也没有过来表态的意思,倒成天这么积极的做这些吃力不讨好的活,他回了一句有人给你白干活你还不要?——所谓的要善择良友是说要搭伙就要找有脑子的人,能节省下不少没用的功夫,石守信听话的功夫从来一流,立刻听出话裏的意思从此再不提起这桩,任高怀德在骑军中放手去做——在殿前司裏做事哪怕是皇帝的意思都能不当回事,只要把他赵匡胤的意思很当回事就行了。
步兵的控鹤军都由他亲手操练,铁骑军方面高怀德依然毫不显山露水的默默担起了两军训练。军署事务还是很客气的请石守信下令,有他之前那句话石守信更加客气,凡事也都找高怀德询问。虽然私下找这个左厢军长依然难比登天,但日久了铁骑军内仍是一副上下和睦的场面。这番整顿之下没过多久殿前司步骑精锐军容大盛,虽然人数只及侍卫军半数,但个个训练有素纪律严明,全是以一当十的悍猛之士。
到了这个位置也不能光盯着校场上的事,还要跟阁中的相公们打交道。军用饷银都要与诸部去抠,有时碰到些棘手事他就出了官署徒步走到马军校场边找个隐蔽的地方蹲下。那身白衣在场上兵士间特别显眼,高怀德在校场上的表情放松多了,甚至不少见到他笑,他在场外盯着看一阵脑袋裏的烦郁焦躁之气就神奇的一扫而空,即刻神清气爽。有时干脆直接下了场找个借口提枪就在军前开练,两人都不留手,出一身汗到爽快不少,回去时整个思路就全打开了,清晰敏捷的上了油的车轴一样转得飞快。
殿前司刚兴起来事多他常留在官署过夜。日裏碰到的时候打个只有两人知道的暗号,晚间无论疲惫到什么程度,一接触到对方的身体就只剩下火热,没完没了的怎么都不够。也有惊险的时候,一次大清早闯进来一个小吏,是知道当晚他在官署过夜却发现炭火早灭了就来添炭的。天幸高怀德反应神速立刻缩进被子裏,高怀德本来骨架就小,加上天色还昏暗居然没被人发现端倪,人被他打发走了后回过神来都一阵发笑。就说怎么半夜有点冷了,冷了就开始活动,活动了一晚上活动得大汗淋漓浑身热得着火,居然谁都没发现屋子裏的炭火熄了。高怀德头抵在他胸前笑个不停,散开的发丝和呼吸间的热气蹭得他从皮肤上一直痒到心裏,于是一股邪火又被勾引上来,俩人楞是趁着去赶卯之前半个点不到的功夫又来了一回。
怎么都不够。
但也不是就公私两收了,他还有个一想就发愁的家事。他能把朝中军中千丝万缕的人事联系都巧妙的维持在周围,他能在千军混战的沙场上一眼理出形势脉络,他能不满月余就募起殿前司满厢万人的步骑两军,他能把江湖学来的杂家拳法编成实用简洁的套路用来教练,但他不能弄明白女人的事,关键是男人的事有头绪,女人的事没头绪。
别人家怎么来的他不知道,他是真不知道该怎么跟女人相处。他也觉得应该多陪陪他妻子,但陪在旁边又找不到话说,坐久了好像她也不自在,有了孩子才终于多了些话,但还是两三句就没了下文。自从他妹子的事之后他就认定了高怀德有跟女人打交道的能耐,高怀德从来没在意过他的妻子,偶尔说起来时反而常让他多照顾家裏。一次两个人在官署裏半夜说话的时候说到这裏,他就把情形跟高怀德讲了一遍,高怀德想了想,问了一句:
“你听过你夫人说什么了吗?”
他一想就楞了,高怀德这话一语中的。
他妻子跟他说话时总是声音低低的也不抬头,不紧支着耳朵就听不见,初时没听清让她重说一遍,怎么看着人直往后缩好像吓着了一样,想想大概也不是什么人命关天的要紧事,再有这种情况听不清时就光点头不吱声了。
于是更加认准了高怀德有跟女人打交道的能耐,那就一并打问完。他在子孙事上也有问题,夫妻六七年了子嗣却不旺,开始办事时每次都看她愁苦不堪的样子,有了孩子之后情况更加糟糕,这么多年总算没愁苦不堪了却让他觉得自己好像在奸尸,满心觉得做了什么错事一样罪孽深重,只想着赶快完事赶快把两人都解放了。再后来想想也算了,逼的人家不情不愿的干什么,不出去找就不出去找,好好的右手不也一样用么,人又不是光为这些事活着。
到遇见高怀德之前他都快怀疑自己是不是有问题了,话说出去就看见高怀德脸色很不好看,这事问的好像是有点过份,但也没法跟别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