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战伤民。
故而,不管大魏与维丹的议和是不是一个随时可能破碎的阴谋,对于黎民百姓来说,都是一个好消息。
大魏境内,自议和之后,便下了一条又一条休养生息的旨意,减轻税负,免除兵役,虽才一年多些的日子,倒也有了些国泰民安的意思,朝廷之中似乎也没什么波折事故,一切都很是平静。
大魏元熙九年年底,丞相周博凯告老辞官,得到陈子烁同意之后,便在咸安京郊置办了一处宅子,颐养天年去了,丞相之位就此悬空。在此之前,许多人都以为周博凯一旦从丞相的位置上下来,贺文渊就必然会一步登天,接替原本由周博凯掌握住的,这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权力,然而,半年过去,也没见得皇帝有想要动一动贺文渊官位的意思。
举朝上下所有人眼中的帝王面前第一红人,依旧还是个五品的中书舍人。
大魏元熙十年二月初九,贺文渊在清心阁内双手上递出了一份在大魏历史上颇有名头的折子。
这份史称《贤王天择令》的折子中提出,物竞天择,王位与帝位的传承应遵从立贤而非立长,“贤良”二字应先于“嫡长”。并因此提议,朝廷应要求各国诸侯王,改变一贯将王侯之位传嫡长子的习惯,即诸侯王的王位继承者将不再由各位老殿下决定,而是由朝廷如选拔官吏一样在诸位王子中选拨出来。诸位王子实在无有治理一方的能力的,应该将封地交由朝廷官吏管辖,再由朝廷官吏将每年的税收银子交出来,供新王生活。
如此内容,明明确确是要激起诸王侯的王子内部相争,并且把诸王捏在手裏,想如何处置就如何处置。即使千百年以后的人们,再通过史料去踹度这段故事,都可以想象的出,当时分封在大魏各地的诸王听到这些,该有多惊怒。
而在元熙十年的二月,大魏诸大臣得知贺文渊的秘折上的内容,是在第二日——即二月初十的早朝上,通过他们的口传,那些天子近亲的王侯们,知道的要略微晚上那么两三天。
折子是孙景致站在御阶边儿上,一字一字的念出来的,他念的全无感情,听在诸位大臣耳中,却是字字重达千斤,在他们心中砸起惊涛骇浪。
顾元戎皱眉听完,用余光悄悄看了贺文渊一眼。身着皂色朝服的文官微笑着微微低头,脸上波澜不惊,似乎对所有人的惊异恐慌混不在意,也似乎对自己混不在意。
对,就是对自己混不在意,好似全然不知道自己正在黄泉路上一步步走远。
但是贺文渊是什么人物,这般把人心都猜透了的万年狐貍精,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本折子一出,诸侯王绝不会留他的性命。
事实上,贺文渊确实早就想好了结果,甚至连他自己最后到底会死在什么刑罚上——车裂?腰斩?亦或是凌迟?他都已经有过估量。但他还是这么做了,不但这么做了,甚至他给陈子烁出的计策绝非只有《贤王天择令》这么一条,这些计策如若陈子烁条条状状全部采用,贺文渊得罪的人,足够让他死后挫骨扬灰,洒在官道上任万人践踏。
因为贺文渊不得不这么做。
陈子烁早就用“许他功名利禄、让他留名经史、任他贪污受贿”这三个条件,买了他横死官场,买了他惨淡收场。这场交易虽未言明,两方的聪明人却都早已心知肚明,这买卖做得你情我愿,没什么可多说的。
这件事的前前后后若全办妥了,就可以打个比方:
贺文渊的计策是刀,贺文渊是握刀杀人的凶犯,陈子烁是买凶杀人的主使。主使看着城东城西那无名氏心头颇恨,不弄死这厮睡都睡不安稳,便花了重金买凶杀人,要杀的人死了,苦主去告官,官府查来查去,抓住了握刀杀人的凶犯,虽知道想杀人的是那个主使,却苦于没有证据,只能杀了凶犯叫苦主看着解解气。凶犯得了重金,甘心去死,主使花钱解了心头恨,十分高兴,这二人你情我愿,两方开心。
只可怜那苦主憋了一肚子气,找不到地方撒。
顾元戎沈默地从贺文渊处收回目光。
他如今与贺文渊的关系不冷不淡的,并不好说什么,故而看了贺文渊这些许的片刻,便转而继续聆听孙景致诵读章折,陈子烁发号施令。
诸王几日后便上了折子来哭诉,卖旧情卖辈分卖祖训,意图阻止陈子烁真的去施行那所谓的《贤王天择令》。
但是,所有人心裏其实都清楚,这不过是垂死挣扎,那高高在上掌握大魏江山的皇帝,早就打定了主意要消减诸侯王手中的权力。诸侯王们之所以依然如此奋力的挣扎,也只是因为想要从帝王手间不大的缝隙裏,为自己夺去更多一点儿的利益。
时间在双方的讨价还价之中飞速流逝,至三月初,经过更改的《贤王天择令》终于正式成为大魏的律令之一,这份《贤王天择令》将贺文渊所写的原文进行了一定的更改,朝廷对王位继承者的选拔,将会在诸位王侯自己挑选推荐后进行。
《贤王天择令》实施后十三四日,各种检举揭发的折子便如同雪花片一样飞进宫中,在清心阁内飘飘荡荡,烦扰人心。
顾元戎被陈子烁拉进宫内弈棋,都下了百十来招,孙景致还在清心阁另一角指挥小内侍整理那两迭各有四尺多高的进谏折子。
陈子烁抿了唇,捏着黑曜石的棋子盯着木棋盘看了许久,终于忍不住把棋子往翡翠棋盒裏一砸,扭头吼道:“还有完没完啦?!都给朕丢出去!丢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