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陵王高肃,字长恭,北齐文襄帝高澄第四子,传闻他才武而面美,常着假面以对敌。尝击周师金墉城下,勇冠三军,齐人壮之,为此舞以效其指麾击刺之容,谓之《兰陵王入阵曲》。
《兰陵王入阵曲》一曲若要认真演奏,用到的乐器是极为繁覆的,今日贺文渊与顾元戎二人却只用了一张三尺的大鼓和一张绿绮琴,故而曲子的很多地方都要两人——特别是贺文渊自行发挥。
贺文渊广袖一挥,席地而坐,绿绮琴便放在膝上,右手一拂,宫商角征羽,一派魏晋名士风范。
他冲顾元戎点了点头。
顾元戎站在一尺多高的大鼓背后,也点点头。
贺文渊弹下第一个音,顾元戎一翻身,双脚落在鼓上,不轻不重,恰让皮鼓随着那琴音发出沈沈的一声“嗒”。
琴音起,剑舞起,鼓声也随着而起。
琴音清冽,鼓声刚劲,剑破虚空之声满含杀气。
观看之人在霎时间就如同看见了战场之上的金戈铁马、铁蹄破冰,而有一位年少俊美的将军正从远处策马奔来,马蹄踏在沙场之上,溅起一朵血花,他挥舞长剑,剑指之处,敌军倒下,己军欢呼,士气高涨。
他杀伐果敢,他冷酷无情,他战无不胜。
敌人看见他如厉鬼一般的面具,就像看见了阎王的朱笔,无需一战,已然丧胆。
曲中的兰陵王挥剑征战,鼓上的青年剑光粼粼。
他剑走若游龙,身姿如惊鸿,动时矫如脱兔,静时稳如处子,衣袂纷飞间透露出的,既有斩敌于马下的杀气,也有煮酒论诗的君子之意。他像是个领兵打仗的将军,他也像是个酒翻罗裙的公子。
他们从他纷飞起落的衣袂间,隐隐约约地看见了那个千百年前俊美如谪仙、狠绝若修罗的王侯,等着他脱下面具,含笑回首,便带走这世间所有的美丽。
陈子烁端一杯上佳的桂花酿放在唇边,静静看着远处的表演,一动未动。
顾元戎收剑。
陈子烁一口饮尽杯中酒。
“见笑。”顾元戎从鼓上跳下来,平覆了一下呼吸,冲着四周抱拳行礼后,朗声道。
贺文渊站起身来,将手中的古琴放在鼓面上,而后转过身来,拍拍顾元戎的肩膀,微笑道:“好啦安宁兄弟,咱们表演完了,便怎么来的怎么回去吧?”
顾元戎无奈道:“贺大人。”不要闹。
贺文渊摇头晃脑地说道:“在下一个手无缚鸡之力书生,难得体会几次武人的轻身功夫,当真难忘啊。”
顾元戎无言以对,只得将手中的软剑也搁在鼓上,面具却未卸,而后转过身来,又像方才似的,提麻袋一样抓着贺文渊,纵身往陈子烁处掠去。
却有一人忽然掠身在水面之上,右手做鹰爪状,直向顾元戎脸上的面具抓去。
顾元戎几近本能地一侧脸,躲了过去。
那人却不愿就此罢休,接二连三,招招都向顾元戎脸上的面具击去,顾元戎手裏还提着一个贺文渊。这贺文渊虽只是个白面书生,却也有百十斤重,个子又高,很是碍事,故而顾元戎一时难以脱身,二人就此在一院子文人墨客面前纠缠不休。
这来袭之人面目普通,出手却老辣,顾元戎又挡了几招之后,沈声问道:“你是何人?”
那人却不答话,只是以余光打量了陈子烁处一眼。
顾元戎因为习武的缘故,五感较之常人都要灵敏许多,如何看不出他这一眼的意思。顾元戎心知这人真正想做的,怕是暴露皇帝的身份,这本没什么可怕,但陈子烁今日多带人手不多,一会儿回宫的路上若被人盯上就麻烦了。
故而他想了一想,提着贺文渊一转身,掠上墻头。
“主人家,抱歉了。”顾元戎在墻头上大声说了这一句之后,便拉着贺文渊纵身而出,那偷袭之人也跟着追了过去。
一个小内侍匆匆跑进陈子烁端坐的雅座之中,俯下身子,极为恭敬地在陈子烁耳边小声地说了几句话。
陈子烁静静听着,片刻之后,小内侍说完,站直身子,陈子烁则哼了一声,冷笑道:“朕这个堂哥真是一点儿面子也不留了,拉拢京中文士不说,竟然还敢派人使阴招威胁朕了。”
小内侍机灵地闭着嘴,一句话不说。
“孙景致。”陈子烁冷笑着喊道。
“奴婢在。”孙景致在帷幔后面轻声应道。
陈子烁一拍食案,站起身来,一边儿往帷幔外走去,一边儿道:“摆驾回宫!”
“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