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熙七年三月初,咸安御宇宫清心阁。
陈子烁一扬手,书案上的军报便飞了出去,落在地上后,又顺着阶梯一路滚了下去。他阴沈沈地坐着,一个字也不说。
贺文渊悄悄用余光看看他,轻咳一声,低声劝道:“此次我军歼灭巴彦王部两万人马,砍下了巴彦王的头颅,自损统共也不过一万人马,倒也不算是兵败……”
陈子烁闻言,猛地一拍桌子,厉声喝道:“加上之前几仗呢?!加上三十万人马的统帅生死未卜呢?!朕顶着朝中诸多压力,一直让他们与维丹人僵持下去,他们就给我僵持出这个结果!”
“陛下息怒。”贺文渊忙劝道。
“……”陈子烁深深吸一口气,伸出右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好半晌,用轻柔了许多的声音说道,“罢了。传朕的旨意,令纺城节度使秦慕天暂且监军,左将军就先退到纺城内地好好养伤吧。你再去太医院,叫金太医到纺城去看看,宫裏的药材随他挑走带去,好好给安宁侯看看,纺城气候恶劣,别叫他烙下病根。”
贺文渊听完他这一番话,忍不住笑了一声,他拱了拱手,面上带着笑对陈子烁道:“臣就知道陛下对安宁侯是刀子嘴、豆腐心,终归是狠不下心的。”
陈子烁哼了一声,道:“就你知道的多。”
说完,他伸手指指地上的军报,一脸颐指气使地吩咐:“去,给朕捡起来。”
贺文渊如何不知道这是皇帝陛下的打击报覆,奈何,对贺文渊这种脸皮厚得比城墻拐角还多块砖的人来说,这点儿报覆着实造不成什么伤害,他高高兴兴地应了一声“诺”,又高高兴兴的将那军报捡了起来,恭恭敬敬地捧着放回了书案上。
这让打击报覆不成的皇帝陛下,感觉更愤愤了。他嫌弃地挥了挥手,然后更为嫌弃地对贺文渊吩咐道:“快滚。”
“诺。”贺文渊应了一声,随即当真行了一礼,向殿外退去。
待他快走到门口了,陈子烁又说:“你还当真滚?!回来!”
贺文渊笑嘻嘻地又走回来,很是无赖地回答道:“微臣自来是很听陛下的话的。”
陈子烁闻言,哼了一声。他的手指轻轻敲敲书案,拖长了声音问贺文渊道:“曹老将军那裏如何了啊?”
“回陛下,曹老将军押解叛贼班师回朝,还只是十日前的事呢,如今离咸安还有约莫至少半个月的路程。”贺文渊敛了笑意,认真地回答道,他想了一想,又补充了一句,“……不过,高将军并没有跟着一并回京,而是与曹老将军吵了一架后,独自往北去了。”
兴许是有曹容长偏袒,也或者是高未离自己却有能力,此次平“六国之祸”,高未离先是斩获颇丰,后又带着百名精兵一路南追了三百裏,将已然逃走的陈子路生擒回朝。因立了大功,他连提两级,不但抵了先前被贬去的官级,反升了升,封了车骑将军。
陈子烁想了一想,挑了眉头,冷笑道:“他倒是好大的胆子,看来朕先前说的话,他是一句也没听进去。或者,他这是在逼朕收拾他?”
贺文渊不说话,只当做自己什么也没听见。
陈子烁的手指又在书案上敲了片刻,而后他悠悠地问道:“你可探听到他与曹老将军吵了些什么?”
“曹老将军先时并不许他离开,说高校将军这是擅离职守,军法难容,该判斩立决的,曹老将军叫高将军不要意气用事,平白丢了高家的脸。高将军便嚷嚷着说他要辞官归隐、解甲归田,这样军法便管不住他了。”贺文渊皱着眉,斟酌地说道,“曹老将军一怒之下,便命自己的亲兵将高将军关在军帐之中,哪想高将军夜半敲晕了亲兵,自己偷跑了……”
贺文渊偷偷看了看陈子烁的神色,微微放低了声音,道:“微臣以为,陛下即使想给高将军些许教训,也最好另谋机会,此次且看曹老将军怎么回覆,而后顺着曹老将军给的梯子往下下便是。”
“哦?”陈子烁冷笑。
贺文渊斟酌道:“曹老将军本与顾家有些渊源,对安宁侯早前的身份,曹老将军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故而与安宁侯一直有些间隙。先时曹老将军本已主动做出些冰释前嫌的姿态,但此次高将军这般不管不顾,依曹老将军与高家老爷子的交情,只怕对安宁侯又生新怨,若高将军再因此出些事情,曹老将军就更不能与安宁侯相和。现在毕竟还要曹老将军顶着大将军之位,若二人针锋相对,对朝堂安宁,对安宁侯只怕都有不利……”
陈子烁沈默下来。
片刻后,他咬牙道:“这笔账,朕会先给他记着。”
贺文渊忙道:“陛下圣明。”
陈子烁冷冷地哼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