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裏咸安流传开了一首婉转清亮的童谣,歌中唱曰:“朱鹭朱鹭自南渡,雌雄难辨娇满目,阿房阿房留此鹭,恩爱缱绻宠无度,天下何人不羡鹭!”
……
朱鹮在二更天的梆子声中悠悠转醒,天色依旧擦黑,床榻上的锦被却是凉的——陈子烁做完那事儿,就回自己的寝宫歇息去了,而朱鹮自己的体温,一向是偏寒的。
至于那能够带来温暖的“相拥入眠”一词,已随着前日裏一道送往死牢裏的旨意并一瓶鹤顶红,化为尘土,变做了前尘旧梦,而那前尘旧梦裏的男人,片刻前还在梦裏凄凄地问他:“小满,孤何处负了你?你可曾真心喜欢过孤?”
小满是朱鹮的乳名。
朱鹮睁大眼睛,面无表情地看着帐顶。
喜欢?
许多年前,朱鹮的母亲倚在雕花的木栏桿上,身上拢着一件朱红色的纱衣,曼妙身姿若隐若现,右手裏捏着一支嵌着银丝的烟斗,青烟模糊了一张巴掌大的瓜子脸。她斜瞇着一双风情万种的狐媚眼儿,笑得妖娆而凉薄,语气婉转但刻薄,道:“你们这些男子的情意,还没有那一枚铜板儿沈,至于什么世间的欢情,尚不如一张熟宣纸。”
她蹭是连着六年的扬州花魁,艷名朱菱,某年裏不幸怀了某个恩客的孩子,一时兴起,定着楼裏妈妈的黑面白眼将孩子生了下来,是个男孩,起名叫朱鹮。
孩子生下来的第二日她便后悔了,因为被断了摇钱树的妈妈很是恶毒地笑着告诉她,孩子养到六岁就要送去一条街外的小倌馆裏,没办法,孩子的娘亲是个娼妓,孩子的父亲不来认,故而孩子也是娼籍。
朱鹮临被送走之时,他的娘亲对他说了如上一番话。
不久之后,朱鹮便在小倌馆裏听闻这艷名远扬的女子得了那风月场上贯见的病,没多些日子就零落成泥,归于尘土,青楼裏的老鸨买了口薄木棺材,将她埋在了荒郊。
而朱鹮独自在那风月中挣扎,看世态炎凉,品人情冷暖,见多了痴男怨女、多情薄情,后来便当真觉得,所谓世间万般恩爱,尚不值一枚铜钱,更不抵些许权势。
朱鹮从来不是一个安于平凡,甘于卑贱的人。
他想,既然田舍郎尚可在一日朝夕之间登上天子堂,他满腹才华,为什么不能做个人上人?第一次倚在还是宣北王的陈子路的怀裏时,朱鹮就想了,纵观史册,凭着自己的身体,从开始的卑贱奴隶男宠变为最后的千古名将名相的,也不是一个两个,远的都还不说,本朝都还有一个做了将军的顾元戎。
来日,朱鹮我也将会是其中一个。
如今,躺在皇宫后院裏的朱鹮还在想,他的所作所为,从来只为出人头地,没有些微是为了那所谓人间情爱,至于那心底淡淡的哀伤惆怅、悔恨失落,不过是些许浮尘,只待一阵微风,便会消失得无影无踪。
……
“将军,京中来报。叛贼首领陈子路已饮毒酒,朱玉长公主已悬梁宗正府内,林家、程家满门抄斩,余下叛贼百人及家眷皆判斩立决,以上诸人皆已伏法,总计是一千七百六十四人。”何擎站在小院内,极为严肃地向顾元戎禀报道,他的面容是极为严肃,眼眸裏却含着兴奋以及快意。
何擎跟在顾元戎身边也有许多日子了,顾家案子的始末,他也十分清楚,如今见到顾元戎大仇得报,很是替他高兴。
顾元戎正坐在石桌子前面和高未离对弈,坐在他对面的高未离听了这个消息也挺开心,转过头来对顾元戎笑道:“恭喜侯爷了,我这就去选一只全羊来,晚上叫厨子烤来下酒吃,再做两道菜,够不够?”
反是顾元戎自己只是手中顿了一顿,而后便淡淡地“嗯”了一声,那一颗白子便顺着原先订好的轨迹,落在了棋盘上,他抬眸看了高未离一眼,轻笑道:“喏,棋还没下完呢,你去选什么羊?怎么,下不过我就想要跑?”
“侯爷眼裏我就是这样的人吗?”高未离故作委屈地说道。
顾元戎挑挑眉头,不说话。
高未离只好摸摸鼻子,腆着脸对何擎笑道:“那烦劳何大哥走一趟,也不用亲自去,吩咐厨房裏的小厮一声就好。何大哥肯去吗?”
“高将军客气,将军只管吩咐就是,有什么烦劳不烦劳的。”何擎拱手道,说完,又转向顾元戎,恭敬道,“那属下就先告退了。”
顾元戎点点头,道:“辛苦你了。”
高未离侧着脸斜着身子,目送何擎出去,待何擎出了半月门,小院裏一个人不剩了,便笑着将半个身子倚上了石桌,用身子挡住了棋盘,抬眸看着顾元戎,笑道:“侯爷怎么看着不是特别开心?”
“不就是处死罪犯的事情,有什么可开心的?”顾元戎道。
“顾家的仇报了,自然该开心的。”高未离伸出右手捏住顾元戎的右手,左手将顾元戎指间的白棋捏出来,丢回木头雕成的棋盒裏,口中则低声道,“莫非侯爷竟不想报仇?”
顾元戎感觉到高未离在玩自己的手指,不由抽了两下手,见这样高未离也不肯放弃,就由着他去了,他敛了眉目,蹙眉道:“想自然是想的。之前想着,顾家能平反,能报仇,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可真的见得人死了,也没觉得有多开心,有多快意。”
高未离捏着他的手一紧,声音又低了低,道:“是因为侯爷知道了陈卉与林家也不是此事真正的指使者?”
“也不是。”顾元戎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