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花渐落,嫩叶老去,转眼春日尽,而那夏日的喧嚣,亦在不知不觉间一点点繁盛,又一步步远去。
陈子烁自夏初便有了新宠,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大名叫舒旃,原是周博凯家中的舞姬,模样貌美娇俏,性子温柔和顺,且汉胡的歌舞都精通,又弹得一手好琵琶,当真是风流婉转、千娇百媚。
故而陈子烁被周博凯请去家中观看歌舞时,一眼便看上了这名周博凯精心准备的少女,随即将其带回宫中,封为玲珑夫人,百般维护疼爱。
如此到了夏末时节,这位玲珑夫人处传来了喜讯——身蒙皇恩眷顾的曼妙少女不负陈子烁的期望,终于怀上了龙种,已然两个月了。得到消息,陈子烁真是欣喜不已,对她更是荣宠不断,连太后周氏,也对这小小一名后宫女子上了心。
却说这一日,冯有昕被一纸圣旨召进了清心阁,两个时辰后,苦哈哈地回来了。他一个人在营房裏坐了片刻,想了想,决定去找几个人陪自己倒霉。
冯有昕心中暗定下的几个人选裏,头一个就是已经做了军侯的顾元戎,于是他出了营房后,二话不说,拉了一个军士问明路途,立即朝着顾元戎奔了过去。
本在演武场上指点着几个新兵练习枪法的顾元戎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他拉到了一边儿。
顾元戎现在的模样与初进羽林时大不一样,他本就在长个子的年纪,如今又好吃好喝天天训练,不过四个半月,个头已经长高了食指长的一截,发顶挨到了冯有昕的鼻尖,眉眼也张开了些,看着更俊了。
“这是怎么了?”顾元戎哭笑不得地看着他,问道。
冯有昕龇牙咧嘴地说道:“陛下的那个什么玲珑夫人不是怀上娃了吗?这本是天大的喜事,皇后那位却姑奶奶不高兴了,又用了对付原先那些妃嫔的旧招,变着法子给新宠娘娘下药,结果被陛下揪了个正着不说,还理直气壮地和陛下大吵了一架。陛下发了火,要把皇后娘娘禁足椒房殿,让我们派人在椒房殿门口守着。陛下让我先回来选人,圣旨马上就到。”
说着,他拍拍顾元戎的肩,嘿嘿笑道:“兄弟啊,咱们几个有难同当,你们四个军侯连着我这个校尉,一起去真切地感受一下那位姑奶奶的火气吧。看见他们三个,你记得帮我说一声啊。”
那德行,半点儿不像三军中羽林一军的长官,像草寇。
顾元戎:“……”
他们还没得到通知余下三个军侯的机会,圣旨就跟着冯有昕的屁股进了羽林军营,圣旨上的大意就是皇后不守妇德,为祸后宫,有损皇家威仪,故命皇后闭门思过,以正后宫规矩,且令羽林接替临时严守椒房殿的虎贲一军,每日派十五人固守在椒房殿门口,皇后思过期间,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出入,如何轮班布置,则由冯有昕自行定夺,即日执行。
其实细想一下便知道,就这个人数,若是真遇到什么,绝对守不住偌大一座椒房殿,不许闲杂人等出入,至多两个人就可以看着了,而皇后若是不择手段非要出去,多几个人也没用。故而这每日十五个的羽林军守卫真正的职责与其说是看守,不如说是威慑,他们玄色的皮甲上明白写着其实的是:“皇帝讨厌皇后。”
顾元戎不由为这个想法好笑地扯了扯嘴角。
把圣旨捧在手心裏,被叫来的余下三个军侯和顾元戎、冯有昕二人瞪着眼睛看着彼此,虽不说话,每个人的眼睛裏却明白都是“不想去”。
冯有昕最后只得嘆了口气,道:“你们几个一会儿先跟着我去椒房殿那边儿走一圈,之后我来守第一班,两个时辰一轮,元戎。”
“末将在。”
“你接我的班。”冯有昕命令道。
顾元戎并不迟疑地应道:“诺。”
冯有昕又将剩下三人的班次安排了,最终道:“咱们先撑一轮,回来看情况把事情安排给列长们。咱们别处还多得有事情,别落下了。兄弟们都先忍忍。”
“诺。”
几个人准备了一下,又去点了十四个闲着的人,随即便入了宫中,凭着圣旨和腰牌,顺利到了椒房殿处。椒房殿这一边儿估计也是刚刚接到了的圣旨,气氛很是惶恐凝重,零碎的内侍宫女凡是不当值的,都小心翼翼缩在房裏不出来。
唯有他们的主子,皇后林含菲不同,她横眉怒目地站在椒房殿正殿门口,身后跟着个两个大宫女,那两个宫女一人怀裏抱着一个一尺高的彩绘的大瓷瓶,虽不像林含菲那般盛气凌人,却也抬头挺胸,半点儿不见怯意。
冯有昕他们方入了椒房殿,遥遥地准备给皇后娘娘行个礼,两只手还没挨着呢,林含菲已经转身抄起一个大花瓶丢了过来,随着“啪”的一声,那价值千金花瓶摔在了冯有昕脚前面的青石板上,碎了个彻底,瓷片飞溅起来,差点儿把冯有昕划破相。
“你们这群皇帝的走狗,都给本宫滚出去!滚得远远的!以为本宫今日落了难,就能随你们糟践?!呸!”林含菲站在阶上大声骂着,边骂,边扭身抄起另一个花瓶丢了过来,这回却是直直冲着顾元戎的头脸砸过来的。
借着边儿上同僚急忙一推的劲道,顾元戎一侧头,躲了过去,那花瓶又碎了一地。
真是悍妇!
冯有昕与余下三个军侯不由同时想道。
四个大男人还没回过劲,林含菲已经接着骂了起来,“尤其是你这个小贱蹄子,本宫再是不入陛下的眼,也比你这个不三不四的东西高贵,由不得你来看本宫的笑话,本宫告诉你,就是现在,本宫也能随便弄死你!呸,砸死你个狐貍精!”
“我的亲娘诶,这姑奶奶都是怎么想出这些个玩意儿的。”冯有昕低着头龇牙咧嘴地轻声说。
然后他略略侧头做了一个鬼脸,声音更轻地对顾元戎说道:“别搭理她,这疯婆娘估计被自家男人气得人都不太正常了。”这话说的极轻,又有林含菲的叫骂掩盖着,只有他们几个隐隐约约能听见。
连着顾元戎在内,四个军侯都被他那表情语气逗得扯扯嘴角,有些想笑。
最终,五个人在林含菲的叫骂中忙不迭地告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