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桐是大魏与维丹边境处的一个小镇,恰在两个州府交界之处,这两个州府,一个是谷州,一个是涣州,而这两个州府,没一个管凤桐百姓的死活。
这倒不是因为凤桐穷,大魏边关最有名的一个贩私马的市场就在凤桐,连带着许多私货也在此处贩卖,每日往来的银钱不计其数,但正因为如此,凤桐的亡命之徒十分的多,毫不夸张的说,运到此处贩卖的物件,很多都是从商队那裏劫来,或是从死人身上扒下来的。
官府想从这些亡命之徒手中抠出银子来,无疑是痴人说梦,弄得不好,连官差的命都得搭进去。
实际上,凤桐就算出了命案,两边的官差衙役都没人肯来。
久而久之,凤桐便成了大魏境内赫赫有名的不太平的地方之一,两个州府也就更不愿把凤桐算在自己辖境内。
如此恶性循环,待到如今,凤桐已经算是大魏边境一个方寸大的小国,大律法纪在此处一概不适用。
人命道德?在此处连一文铜钱都不值。
顾元戎的目的地,却正是这个人命不如纸的凤桐。
他带着分别叫张瓒、徐胜新的两个羽林军士,紧赶慢赶,从咸安走了整整一个半月,又拿着圣旨在涣州联络了边关守将,这才到了凤桐镇,在客栈之中安顿下来。
他们三人一路行来风尘仆仆,到了客栈之中,第一件事是填饱肚子,安慰一下每日j□j粮填餵的胃,第二件事便是要了水沐浴。这又是吃又是洗的折腾一趟,便用了大半个时辰,等三个人收拾整齐,从房裏出来,就看见店小二跑过来,说是马不在了。
顾元戎他们一行骑得是官驿裏的驿马,比不得军马,却也值不少银子,有人窥探不足为奇。奇的是店小二半点没有要赔马的意思,自然也不慌张,甚至还有些似笑非笑的,叫人一看便猜到他是同伙。
果然,别说大魏律法,连寻常道理,在这裏也算不得数。
顾元戎板着脸,看了店小二一眼,点了点头道:“哦。马不在了。”
“是,客官的马不在了,也不知给谁牵了去。”那店小二脸上带着浑不在意地笑,又重覆了一遍。
顾元戎斜眼看他一眼,冷笑道:“那你的意思,是要我们自己去找?”
店小二笑而不语。
“那便怪不得我了。”顾元戎说话时眼睛分毫未从店小二身上移开,只是向后一伸手,对身后的羽林军士道,“张瓒,刀。”
顾元戎活了将近十七年,大多数时候都乖的像只猫,但这不代表他其实真的好招惹,他如同被收服在笼中的猛兽,向主人露出肚皮,向笼外围观他的旁人展现温顺懒散的姿态。可假使真得要他一战,他皮毛之中藏着的利爪尖牙,马上便显了出来。
顾元戎笑着从张瓒手中接过一把马刀,抽刀出鞘,使出几分力气,随手丢远。
这间客栈中供人居住的屋子一概在二楼,屋门外三尺远处搭了个栏桿,栏下便是一楼大厅,专供人吃饭饮酒。顾元戎看似随意丢出的马刀,贴着身子勾住了店小二肩上搭着的白毛巾,而后便从那栏桿上掉了下去,“哐当”一声,插在了大厅正中的黄梨木桌子上。
大厅之中饮酒作乐的声音随着那刀插入桌的闷响,一顿。
坐在黄梨木桌子旁、背对顾元戎一行人的壮汉第一个回神,他一挑眉,将手中的大酒碗往桌子上一顿,冷哼道:“这是哪个兔崽子,竟敢打扰爷爷我喝酒?”
“我。”顾元戎说着,前冲两步,一手撑着木栏桿翻了下去,他控制身形,宛如一只海燕般,极快的从那黄梨木的桌子上空掠过,再站在地上时,马刀已收在刀鞘裏,别在了身后。
他对着那壮汉一抱拳,朗声说道:“打扰了几位好汉喝酒,还请见谅。只是小弟的马丢了,小二哥不肯帮忙找,小弟无法,只得换个粗鲁些的方法问问。不知是哪位大哥误牵了小弟的马?”
那壮汉打量顾元戎两眼,不以为意地笑道:“哦,可是三匹混血的西域马?”
“正是。”顾元戎应道。
壮汉一挥手,厌烦道:“你们这些中原人,说个话拐弯抹角,文绉绉、酸溜溜的,什么误牵了。爷爷明白告诉你,你那马是爷爷我和店主黑来分了。”
顾元戎点点头,一手扶了马刀,笑道:“那好汉可否将马还给小弟?”
壮汉哈哈大笑,仿佛听了个极好笑的笑话,“你这小白脸倒有意思。第一次来凤桐?你到大街上去问问,哪门哪户吃进去的东西,会平白给你吐出来?”
“若小弟以银钱来赎呢?”顾元戎问道。
壮汉端起那装酒的海碗喝了一口,毫不犹豫地说道:“纹银千两,概不讲价。”
顾元戎看着他,笑道:“几位……未免也太贪得无厌了些。”
“哈哈,贪得无厌?你的东西在我手裏,规矩就是我来定,看你穿戴也不错,一千两白银也拿不出来?”壮汉不屑道。
顾元戎道:“拿得出来拿不出来是一回事,愿不愿意拿是另一回事。如今一斛米不过两贯钱,也就是二两银子,有时还换不到二两,你空手套白狼,张口便是一千两,赚得未免也太容易了些。”
“都是废话!一斛米值几贯钱与我何干?”
那壮汉此句话一说完,众人便听“铮——”的一声,也不知顾元戎是如何出得刀,又是如何移动的步子。总之眨眼之间,顾元戎已站在桌上,而那马刀也已架在了壮汉脖子上,张瓒、徐胜新二人随即从楼上翻身下来,亮出武器,一时剑拔弩张。
顾元戎笑道:“那你的命值几贯钱与你有关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