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山子终于醉意上头了,傻笑了两声后,一头扎倒在餐桌上。
李沐沐和王安生两人相视一眼,心裏都在想,这孩子的酒量怎么这么差。
山子若是自己还有清醒头脑的话,也该自嘲了。他以往在同学面前喝酒,哪有喝醉的时候。怎么在爹娘面前就这么不堪一击。
四人不去理他,只管自己接着聊天吃饭。
沈青的菜做的不错,几人几乎把盘子扫尽。李岩饭量大,吃了足足两碗米饭。
一顿饭才告结束。
王李夫妻二人搀扶起刚醒来的王山子,向沈青告辞。
李岩见状,也站起来要走。
沈青转头轻轻跟他道了声“你等一会儿再走吧”,又出门送他们一家三口。
李岩不知她意,但她既然留他一留,便总是有事,他又坐了下来。
沈青送人到山路边,拉住山子,给他的口袋裏塞了个厚厚的红包,山子一下子清醒过来。
那点酒劲已经经过了一场美梦和一阵冬风的稀释,在他血液裏荡然无存。他紧张地和沈青僵持,硬要把红包掏出来还给沈青。
“小沈,这个是真的不用哉!”李沐沐和王安生都在旁边劝道。
谁都没想到沈青会突然掏出个红包来,看厚度还不小,一家人都不好意思收下。
李沐沐上前帮衬着儿子,把红包塞回沈青手裏。
沈青眼疾手快地又投进山子的衣兜。
两方你进我退,像在打架一般,最终以山子赧赧地收下红包告终。
“唉,这我们怎么好意思呢!”李沐沐嘆道。
“李姐,一点心意而已。山子是个好学生,给个红包让他买点书看看呢!”沈青把从前老家长辈给她塞红包的套话学得淋漓尽致。
无论如何,红包拉锯战总是以小辈收下长辈道谢为结果的,几句客气话可以不说,但气氛来了,总不能让两边都尴尬。
所以尽管是再相熟的人,也要说上这两句。
王山子在口袋裏摩挲着红包的纸壳子,很有些不好意思。
他知道她这是把前几天转给她的补课费都还回来了。
沈青笑得坦然,在山路上目送着一家子下山去。冬天天冷,三人都穿着厚重的衣服,此时到看不出多少身形差异。他们慢慢走远,她远远望去,倒觉得这三人是一模一样的,步伐一致,家在一处。
等他们逐渐消失在视线之外,沈青才想起来家裏坐着另一个客人。
刚才不让李岩跟它们一同走,是她担心,自己给山子准备了红包,而李岩跟她同辈,却缺了那一份给小辈的压岁钱,会有几分尴尬。
她不想要这种尴尬发生,即使是她的杞人忧天。
况且,她确实还有点私事要跟他讲。
于是匆匆忙忙赶回屋裏。
李岩好端端的坐在椅子上,看见她进来,对她淡淡一笑。
“怎么了?”他问。
怎么刚才单独把他留下来。
沈青坐到他对面,指了指桌上空空的菜盘,对他道:“这些菜,还是你送来的呢!”
李岩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看见菜盘子裏还留了丁点绿色蔬菜的菜汁。
他和她都知道她在说什么。
几天前,李岩来山上送了回菜,说是景区发给每一户商家的。
但沈青之前和李沐沐讲起,李沐沐却说没有这回事。
既然没有这回事,那这些送到她店裏的菜和肉,又是谁送来的呢?
不必说清楚,心裏自有明白。
李岩其实早有被戳穿的打算。但他却不打算解释,只沈默地微笑。
沈青也笑:“谢谢你啊,李岩。”
“没事。”他道。
因为屋裏暖气实足,李岩早就脱下了外套挂在椅背上。他身上的一件红色的毛衣衬得他皮肤黝黑,这颜色本不适合他,但在喜庆的氛围裏,却是错有错着,让他通身都饱有精神。
坐在对面,看见他红色衣领上的笑意,沈青觉得很好看。
不是让人心动的好看,而是阳光、健康、强壮的力量带来的美感。
她不知道的是,李岩此时也觉得她好看。
不是让人陶醉的好看,而是集宁静和灿烂于一身的希望感,让她似乎在发光。
两人都喝了酒,但都远远不到醉的程度。只是沈青的脸微微发红,到底她酒量没李岩好。
“除夕快乐啊!”她对着他说。
明明刚才饭桌上已经说过祝福了,她还是想单独地跟他再说一遍。
“祝你新的一年,心想事成!”
她的酒杯裏已经没有酒了,只能用语言传递祝福。
在安山之上,她认识的统共也就这么几个人。
和王安生一家自然是关系好,与孙师傅一家也经常有来往。
但这几个人裏,大概只有李岩同她一样,一个人生活,没有家庭,鲜有社交。
她曾经什么都有,又曾经一下子失去所有。
她不知道李岩为什么会如此,独居,寡言,却不对人冷淡,仍然以赤诚的善意对待他人。
不知道他的过去,只知道此时他们两人的境地出奇地一致。
正有几分“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的感觉。
再加以她对于每一个生活比她艰辛的人的由内而外的同情,这一份朋友之间的关心和祝福,她绝不吝啬于给予他。
而李岩此人,又不善于言辞。
心裏再怎样汹涌,也只能说上一句:“你也是。”
祝你也除夕快乐,祝你也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