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得到李江河的命令之后,他没有丝毫犹豫。
白城山一把抓起桌上的军帽戴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露出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他果断下达命令,让部队主动出击,向泰安、临沂两个方向快速推进。
发动机的轰鸣声随即在营地中炸开,一辆辆T34和谢尔曼坦克喷出黑色的柴油烟,履带碾过泥地,浩浩荡荡地驶向北方。
正午,阳光毒辣辣地照着鲁西南的大地。
临沂方向,日军的部队还在和八路军的那些游击队,以及正规军缠斗着。
田野里、山坡上、村庄边,到处都在打枪,到处都在响炮。
日军指挥官感觉自己陷入到了泥潭之中,走不快,拔不出腿,每前进一步都要付出代价。
对面的这些敌军,如同钢铁一般顽强。
打死一个,又冒出来两个,永远打不完,永远赶不走。
位于临沂西南的一处村庄外,枪声像炒豆子一样噼里啪啦地响着。
在这里驻守的八路军115师一个连,已经挡住了眼前这支日军中队一整天的时间。
连队的阵地设在村口的土墙后面,战壕挖得不深,胸墙上堆着从倒塌房屋上拆下来的砖头和门板。
全连一百二十余人,现在只剩下了不到三十人还能继续作战。
牺牲的战士们,被抬到村后的一间破庙里,用布条盖着,等待天黑后掩埋。
也就是弹药经过了补充,否则这般连续作战,子弹恐怕早就打光了。
日军中队长宫城正有些焦躁地用手中望远镜观察着那座村庄。
那座村子灰扑扑的,土墙上有不少弹孔,屋顶上的茅草被炸飞了一半。
他已经进攻了7次,7次都被打了回来。
每次冲锋,那些八路军就会突然从墙后面冒出来,步枪、机枪、手榴弹一起招呼。
宫城可以选择绕路,绕过这个村子,从侧翼插过去。
可这并不明智,因为其他区域遇到的阻击,或许比这支八路军更加顽强。
昨天,他隔壁的那个中队试图从东边绕过去,结果在一条干沟里被伏击,一个照面就死了三十多人,连八路军的影子都没看清,不得不老老实实地退回来。
他拔出指挥刀,刀尖指向那座村庄,准备下达下一次冲锋的命令。
村落内,八路军祁连长正用充满血丝的双目,死死盯着眼前那片被炮火反复犁过的空地。
他的眼眶深陷,嘴唇干裂起皮,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了。
他很清楚,对面的这些敌人很快就会再次发动猛攻。
“还有多少弹药?”
祁连长头也不回地高声问道。
“报告连长,”一个靠在土墙后面的战士翻了翻腰间的子弹袋,声音闷闷的,“我还有十发。”
“报告连长,我还有八发。”旁边的另一个战士举了举手中的步枪,枪管还在发烫。
“报告连长,我还有七发。”角落里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那是通讯员,腿上缠着渗血的绷带。
一声接一声的报告,像锤子砸在祁连长的心口上。
祁连长面色一沉,随后就开始骂娘:
“你们他娘的,不是告诉你们节省弹药吗?一个个不要钱似的往外打?”
“连长。”
一个排长委屈巴巴地嘟囔起来,缩了缩脖子,“那不是您让我们往死里打吗?火力不够的话,小鬼子早就冲上来了。”
他说的是实话。
刚才那几次冲锋,全靠密集的弹雨压住了日军的势头,否则那些矮墩墩的鬼子早就端着刺刀涌进了村子。
祁连长瞪了他一眼,眼睛瞪得像铜铃:
“你狗日的还敢顶嘴?”
那排长把脑袋一缩,不敢再吭声了。
随后祁连长大手一挥,像是挥走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行啦,一会儿想办法把鬼子引到村里打,缴获他们的武器弹药。”
他这样说着,心中其实直打鼓,这点儿弹药,恐怕下一轮进攻,他们整个连都要全军覆没。
每颗子弹都跟命一样金贵,可子弹打光了,命也就没了。
可全军覆没也得打,能拖小鬼子一个小时就拖小鬼子一个小时,能拖小鬼子一分钟就拖一分钟。
想到这里,他轻描淡写地开口,像是随口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那谁,小刘啊,你带上同志们的遗书,先走。”
小刘才十四岁,瘦瘦小小的,还没装了刺刀的枪高。
他的脸上还带着孩子的稚气,颧骨上有一块从墙上蹭来的灰。
他一听这话,鼻子猛地一瘪,眼眶瞬间红了:“连长,我不走,要死一起死!”
他的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清亮,在弥漫的硝烟中格外刺耳。
“少他娘的扯蛋!”
祁连长板起脸,嗓门儿提得更高了,“谁说我们会死?你们连长命最硬,我说死不了就一定死不了。”
他说着,不由分说地将装着遗书的布包塞到小刘手中。
布包沉甸甸的,里面塞着几十张写得歪歪扭扭的纸条——那是全连最后的念想。
同时,他又将腰间最后一颗手榴弹扯下来,塞进小刘怀里。
“服从命令!”
他吼道,然后轻轻踢了小刘一下屁股,像是赶自家崽子出门,“赶紧走!”
小刘踉跄了两步,抱着布包和手榴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还是转身钻进了村后的矮墙。
就在此刻,日军的进攻在炮击声中再次展开了。
“轰轰轰!”
几发九二步兵炮的炮弹落在村口的阵地上,炸起一片泥土和碎石。
祁连长弯腰蹲在土墙后面,尘土落了满头满脸,他吐了一口带沙的唾沫。
“同志们!”
他扯着嗓子大喊,声音盖过了爆炸的回音,“死战不退!”
他紧握着手中的盒子炮,怒目看向前方。
那些日军士兵们正在步兵炮的掩护之下,以松散的散兵线向村庄一点点迫近。
黄色的军装在麦田里时隐时现,刺刀的闪光在午后的阳光下晃得人眼睛发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