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梦醒
四
时温忍站了许久。
他的泪水很快风干,泪痕贴在面庞上,眼眶深处隐隐感到阵痛,火辣辣的,像是什么东西在眼底灼烧。
他浑身是汗,像被抽空了,就连一点儿多余的思考都装不下了。
他就这样麻木地放空自我,直到有一双手颤颤巍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时温忍因为这一拍回了神,转头看去。
那是一位瘦骨嶙峋的老人。
时温忍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平覆下心情,低头看他:“您是需要帮忙吗?”
“小伙子。”老人笑呵呵地指了指他的书包,“今年高三吗?”
时温忍勉强扯了下嘴角:“嗯,考完了。”
老人一听,更乐呵了:“书不要的话,收成一捆卖给我吧,今年行情不行,我就等着这会儿呢。”
“啊……哦。”时温忍的大脑还没完全转过来,消化了片刻,才明白他是想要买自己的旧书,“有些课本得留着,不过大部分不需要了,在家裏,很近,就是您可能得等我会儿。”
老人听了连连点头,十分高兴地和他道了谢。
说罢,时温忍将这名老人带到自家弄堂口,自己先行上了楼。
时力逃跑,这会儿那间屋子估计已经成了空屋,不会再有人待着了。
他不愿让老人等太久,径直推开门,跨过时力留下的那堆烂摊子,走进了自己的房间。
时力大概是认为他藏了钱,把他的房间翻得乱七八糟,不过所幸那些专业课本和文化课本都没被扔,只是被胡乱堆在了角落。
时温忍对自己的文化水平还是有一个比较清晰的认知的,他留下了部分的文化课本,将剩下的书摞成一摞,顺便将书包裏的课本也进行了整理。
为了方便,他将书包裏的东西一股脑儿地倒出来,随着书本一起倾撒在书桌上的,还有堆积在书包地步的各种灰尘、碎屑、几枚硬币和小纸片。
书哗啦一声摊上了桌子,时温忍低下头,一言不发地将书一本一本堆好,顺便准备将那些倾倒出来的杂物扔进垃圾桶,但就在他将他们拢在一起,准备扔掉地剎那,他突然发现了一张纸片。
那张纸片几边磨损,像是从一张完整的纸上撕下来的一样,但是折得方方正正,很整齐,不像是不小心掉进去的样子。
时温忍上学时没有传小纸条的爱好,更不会将其收集起来,他伸手,有些好奇地讲它一点点展开。
在那张方纸被展开的剎那,时温忍心尖一颤,险些将纸片掉到了地上。
那是他从未见过、却又能一眼认出的笔迹。
那是三行小字,字迹转折生硬、结构混乱,甚至连笔画都有些发抖,头重脚轻,歪歪斜斜地倒在纸上,像是下一秒就要散架。
不少笔画糊在了一起,却依稀能辨认出来他究竟写了什么。
“我不太会说话,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消失了。”
“但是,有一件事不会的。”
“时温忍,我爱你。”
他本就是为了爱时温忍而生的,他没有一个完整的家庭、没有上过学、没有接受过正规的教育,自始至终除了时温忍,没有人给他讲过外面的世界。
他的世界中没有山川湖海、没有万裏江河,所有光怪陆离的外界诱惑被他尽数排除在外,视野无限收回聚拢,目光所及之处,也只有一个时温忍。
时温忍才是他的世界中心。
而爱时温忍,是他唯一一件无师自通,也无人能及的事。
热浪拂进屋内,翻动了桌面上摊开的书页,太阳逐渐落山,余晖在白纸黑字上静静流淌,树影斑驳,蝉鸣聒噪,时温忍一手捏着纸片,缓缓抬起眼,出神地望着那扇被打开的窗。
也曾有人翻越这扇窗,披一身夜色,半跪在他的面前。
如今长夜将近,时至破晓,那个与他曾经一同面对寒夜风雪的人,却也早已不知所踪。
一滴泪水打上纸片,让原本就看不太清的字迹更加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