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之幸
四
路巷话音落下,紧紧握住了时温忍的手,白粥隔碗传递的余温,裹在路巷的手裏,透过肌肤相触,一点、一点地渗透到时温忍的掌心裏。
“别听信那些话。”
路巷沈下声音:
“陈梅我不知道,但是时力罪有应得,加上外面那群人,他们什么样的成分你我都心知肚明,无论他们怎么说你,我都不会为此动摇——”
“而且,时温絮还在等我们接她回家,对不对。”
时温忍垂下眼,轻轻嗯了声,抬头环顾四周。
和时温絮相关的一切都被整理得很干凈,自从姐弟俩唯一的一张合照被时温忍带走后,她曾在这个家裏生活过的痕迹就被抹去得干干凈凈。
就像与她相关的最后一根弦也一并崩断了,自此与这个世界彻底失联。
时温忍盯着空荡荡的房子,什么话也没说,路巷也没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陪他坐着。
就在两人双双陷入沈默之时,窗外蓦地迸出一阵花盆碎裂的声音,时温忍和路巷同时被惊道,猛地循声看去。
随即,一道用尽全力的、撕心裂肺的尖叫刺穿周围的嘈杂声,直灌两人的耳膜!
“——我不去!!你放开我!!”
时温忍原本的家住在一楼,声音听起来更加的凄厉、清晰,两人同一时间看向窗外,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几岁的小姑娘,细瘦得就差能看到她皮下贴着的一根根骨头,她嶙峋的膝盖跪在满是花盆残片和细碎沙砾的水泥地上,被迫仰着头,脖子上凸起的一根根青筋,对面的男人则毫不怜惜地拽住她的头发,五指像是要硬生生攥进女孩的头皮,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前拖。
路巷几乎是立马推开窗,冲着门外高喝一声:“住手!”
没想到那男人非但不停手,还气焰嚣张地吹胡子瞪眼,朝着路巷比了个中指,用方言粗言粗语地骂了一句:“老子自己家裏的家事,轮到你们几个小破孩子来管?不想惹事儿滚回——”
咣当!!
时温忍没等他把话说完,直接一手扶住窗框,往一旁用力一推,窗户被开到极限,撞在墻壁上,发出令人一颤的巨响!
几乎是一呼一吸的瞬间,时温忍已经一手用力一撑窗沿,一截手腕上青筋骤然暴起,他翻身向外一跃,径直来到那个男人面前,铁钳般的五指卡住他的脖子,男人来不及做出反抗,下一秒脸上血色猛然上涌,时温忍单手拎着他,重重把他抡进墻裏,随着一声闷响,身后碎石崩裂,而男人额角淌血,因不断向前乞求氧气,而用力张开嘴,眼睛瞪得连细密的血丝都纹理分明,干呕声断断续续,连完整的字节都吐不出来。
时温忍撩起眼皮,淡淡地看了他一眼,然后——
砰!!
他把男人微微向前拽,下一秒收紧力道,自上而下,往下重重地一掼,动作干脆利落、凶狠凌厉,把他的脑袋连同那满腹的污言秽语一起摁进了水泥地裏。
时温忍屈起一条膝盖压住男人的腿,另一只手的手肘死死抵在男人的肋骨处,他转过头,放缓了语气:“你要不先起来?我帮你报个警,慢慢说。”
“做好事是做好事,但是下次下手轻一点,真给打残了你说不定还要赔,你说是不是?”警察站在时温忍面前,看着地上的男人,有些头疼,“现在跟你一样江湖侠客似的小年轻不多了……”
时温忍莞尔,权当他是在夸自己。
尽望街虽然并没有坐落在大山裏,但是也处在省市的边缘,位置相当的偏僻,时温忍走出去的前前后后十年,这裏并没有什么变化,整个街道像是从这片土地中孤立出去,烂到了骨髓裏,成了摘不出剔不掉的封建毒瘤,守着自己那一寸落败迂腐,而这样的地方,竟也存在于如今的时代。
派出所离这裏有一段距离,时温忍一直扣着那男人,直到警察赶到。
时温忍虽被警察说下了狠手,但他动手的时候还是拿捏了下分寸,只是把他控制住,还不至于给他打成几级伤残,所以等他简单地说明完情况后,警察教育了几句,也没把他怎么样。
那个被救的小姑娘瑟缩在时温忍背后,声音细得像蚊子:
“他要卖我………我不肯”
这种熟悉的逼嫁桥段让时温忍眉头轻轻一蹙。
原本那个男人都已经被打老实了,听到这话又忍不住朝着女孩啐了一口唾沫:
“呸!小丫头片子尽胡扯!那叫卖你?人家那是要明媒正娶、给了彩礼的!我是你爹,这种事不能给你做主?”
女孩的眼泪蓄在眼眶裏,抓着时温忍的衣服拼命往他身后躲,警察在一旁也看出了不对劲,抓住男子的肩膀把他们俩微微分开,认真问道:
“这个孩子,她多大?”
“你管她多大呢??这丫头不都是要嫁人的,再嫁晚了怎么生孩——”
“她、多、大?”
时温忍的声音愈发冷冽,另一只手拳头攥紧,把浑身快要爆发的愤怒勉强平覆下去:“你敢堂堂正正地回答吗?”
“她、她——”男人像是突然被抓住了声音,方才的气势被削去了一半,他转过头,吞吞吐吐的,“二、二十多岁。”
时温忍一眼就看出来他在撒谎,更何况是训练有素的警察,穿着蓝色制服的青年上前几大步,脸色越发严肃:“请问您有办法证明她多大吗?比如身份证什么的,因为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的第一千零七十四条,如果不到法定婚龄,就出嫁,这是违法的。”
“不是、不是——”
男人一看要证据,一下子就变得急躁起来:“我是她亲爹,她多大我还不知道吗?!我告诉你,老子生了她,她干什么都得听老子的!你们外人管不着!!”
时温忍轻轻地扫了他一眼,似是不愿意与他更多废话,转头看向女孩,微微俯身,温和地抿起嘴角:
“别怕,警察都在,你多大?”
姑娘已经从忍着眼泪,转变为哭得抽抽噎噎的了,她把头深深地埋下去,双肩战栗得厉害,等过了十几秒,她才像耗尽了所有的勇气和力气,从牙关裏发着抖挤出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