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幸之幸
六
咚、咚。
时温忍回头朝路巷使了个眼色,给柯苓发了条短信,然后深吸一口气,微微抿起嘴角,笑着打开了门。
门外站着浩浩荡荡的迎亲队伍——说是浩荡,不过是一群肩宽体壮的男人站在门口,为首的那个长得五大三粗、凶神恶煞,他身边站着一个矮小的老妇,也是这群人中唯一的女人,脸上画着极浓、极厚的黑色眼线和大红色口红,皱纹拧成一团,那黑酸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路巷,像看着一块近在咫尺的肥肉。
与其称作迎亲,不如算是抢劫。
几个高壮的男人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连一只飞虫、一点阳光都透不进来,整个封闭的房间剎那充满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时温忍眼中的警惕一闪而过,目光落在了那群人身上,简单地估计了下情况,随即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亲家啊,真是辛苦你们赶了那么长的路了,这丫头她爹原本要到县城裏买点好东西送给您,可惜路上走太急摔了跤,这不在医院养着那条断腿嘛,实在没法过来,我是这姑娘的堂哥,今天送她出嫁……啊,小男,你过来!”
女孩的名字叫王招男,路巷顺势化用了这个名字,把自己蜷缩在角落裏,只从胳膊间抬起一双眼睛,怯生生地盯着面前来势汹汹的人。
时温忍转过身,立马敛起笑,动作相当凶狠地拽住路巷的衣领,把他往上提,厉声喝道:“死丫头,人家千裏迢迢来娶你,快起来迎接亲家!!”
路巷装作惊惧,浑身一凛,往后猛然缩去,又像无法反抗这粗鲁的力道似的,颤颤巍巍地被拉起来。
然后众人就从俯视那个在角落裏缩成一团的“姑娘”,到仰视着站起来的、身形高挑的人。
新郎:“……”
新郎他妈:“…………”
新郎他二哥三舅四叔五伯:“………………”
时温忍踮起脚,勾着路巷,朝众人灿烂一笑:“看,这姑娘多娇小可人啊,一看就乖。”
众人:“……………………”
路巷表面泪汪汪,内心特嚣张:一米八四九头身,大卫甘迪第二人,一群傻逼见识少,回头还要怪我高?
“这——”
门口的一群人面面相觑,过了良久,在一阵寂静中,有人低声嘟囔着:“这妮子啷个高,到时候逃跑逮得住吗。”
新郎的脸上也出现了犹豫的表情。
时温忍看气氛不对,赶忙摁着路巷的天灵盖儿现场演绎了什么叫摁苗助矮,脑子裏飞速运转,拿出了他们平时插科打诨胡编乱造的看家本事,打着哈哈赔笑道:
“不是,怎么会不乖呢?您看啊,比别的姑娘,她高是高了点,但是以后生出来的男娃娃,那也会是又高又壮、一表人才的呀,而且实在看不住,打断腿就是了,一个小丫头,跑的到哪裏去呢?生完孩子她也就舍不得走了,放心亲家,这姑娘保乖。”
门口那女人原本还极不信任地打量着路巷,结果一提未来的孩子,脸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她往后使了个眼神,几个人赶紧涌上前死死钳住路巷的胳膊,生怕他下一秒就跑了似的。
时温忍在一旁笑吟吟地补充:“这丫头前几天非要冒雨出去,说是嫁人要给未来婆家一点心意,结果感冒了,现在嗓子哑了说不出话来,还麻烦您多体谅了。”
“真的?”老妇人略带怀疑地看了路巷一眼,“刚刚这小丫头可是一脸不情愿啊。”
“哎,您看您说的,那怎么能叫不情愿呢?”
时温忍手一挥,笑得人畜无害:“这不是,从来没见过,有点怕生嘛,我妹还是老实的,不会添乱的,您放心啊。”
老妇人被时温忍的几句话哄骗得晕头转向,一听这姑娘乖巧又会来事儿,登时放下大半的戒心,脸上立马笑开了花,布满老茧的手掌重重地拍在路巷的背上,像是要把他的肺硬生生拍出来似的:
“丫头啊,刚嫁过来,都会有些不适应,你听话,做好本分,别想那些不该想的,再生个大胖小子,咱家不会亏待你的,啊?”
路巷小幅度地点了点头,像是顺从了,应着那几人的动作踉踉跄跄地走出了门,时温忍的微笑始终没有散去,颇有风度地为老妇人和新郎拉开车门,方便他们把新娘塞到最裏面去。
趁着几人专註于新娘,时温忍稍侧过身,摁开了手机通话,对面的柯苓立马接了起来,但两人都没有说话,任通话静静地开着。
时温忍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即把它揣进兜裏,也跟着一并坐进了车裏。
车门“啪”的一声被关上,车窗面前一朵朱红的花开得娇艷无比,电臺裏喜庆的音乐洋溢着一种难掩的热情,时温忍的目光定格在车的后视镜上,从这裏看去,妇女、新郎和路巷三个人挤在后座上,老妇的脸上挂着一种阴森诡异的祥和,而男人则直接迫不及待地动起了手,那双黝黑的手已经牢牢地扣在了路巷的腰上。
路巷一边顾着演戏,在他搭上来的时候还要像个受惊的小鸟挣扎几番,一边努力压抑着把昨天隔夜饭喷这俩脸上顺便再揍一顿的冲动,时温忍坐在前排,就能感受到后座一股浓郁的幽怨之气,甚至盖过了车裏聒噪的音乐。
时温忍尝试脑内通话:委屈你了,再忍忍?
后座的怨气不减反增,如果现在迎面扑来一个贞子,路巷估计都能压她一头和她斗舞。
时温忍:……通话连接失败。
那老妇一路上都在叽叽喳喳地夸讚自己儿子,顺便对路巷教唆了一些作为女人的三从四德,时温忍为了不让她多怀疑,会时常笑着附和,那个男人则显得比较闷,一路上都没怎么开口,只是紧紧地搂着路巷,把他摁在自己的怀裏。
路巷可怜兮兮地吸着他身上的二手烟味,看着旁边那个婆娘唾沫星子满天乱飞了,车子颠簸一路,晃得他头晕眼花。
他默默地把头转过去,一脸的无语:妈的大哥,您一米六几的身高能不能别勉强把我这个一米八四的大帅哥往怀裏按啊,您是装到了,我要憋死了!!
时温忍透过后视镜看了一会儿,最终扶额遮住了自己的视线。
画面太美,惨不忍睹。
所幸,在时温忍耐心耗尽和路巷因为缺氧而驾鹤归去之前,妇人终于结束了她高亢激昂的说教,男人也像是搂累了,稍稍放开路巷,换了个令自己舒服点的坐姿。
等那妇人一闭上嘴,时温忍终于逮到机会来打听对自己有用的消息:“您那边的媳妇儿,都是尽望街的人吗?”
“大多都是!”
老妇点点头,看起来很骄傲:“咱们村正经娶媳妇的男人可多,尽望街又经常有着急把女娃娃嫁出去的,这不就喜结连理了嘛!而且啊——”
她凑上前,露出一口臟黄的牙,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又极为兴奋地开口:“要是运气好的话,碰到外面来的大老板,多花点钱,还能娶到那种城裏读名牌大学的大学生哩,只不过大学生心太傲了,很多心思多得很,老是想着往外跑,这不废掉了不少嘛。”
大老板、运气好、正经娶媳妇,她说得冠冕堂皇,可时温忍的脑海裏只冰冷地蹦出一个词:
——人口拐卖。
以及一个更加令人细思极恐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