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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TA之名|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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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ta之名|三

这确实是一件难以让人鼓起勇气去面对的事情,甚至连开口诉说都做不到,即使过了这么久,时温忍回忆起来,还是会觉得胃裏翻江倒海。

路巷没有说话,默默地把手伸过来,轻轻地握住了他的手。

王招男仍然在无休止地颤抖,周围浅黄的暖光和交错的欢笑仍然不能给她安全感,整个人像是落入了一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巨大的深渊,不知何时会跌进谷底,摔成一摊血泥。

时温忍低头看着她,小姑娘像自己心底那个被隐藏起来的脆弱面,曾经他也以为,只要把那一面很好地隐藏起来,他就可以让这段过去仅仅成为一个噩梦,可那段过去敏感到,即使是看到与他有相似尽力的人,都会把他再次拉进那个深不见底的黑暗。

他尚且如此,更何况在封建家教条下长大的王招男。

女孩骨节分明、粗糙黝黑的五根手指,深深地绞进自己的衣摆裏,她死死咬着下唇,像是心中仍有一丝声音,在羸弱却倔强地抵抗和妄图吶喊着什么,可是转瞬间又被更汹涌的东西所尽数吞没,之前如雷贯耳的清规戒律、三从四德,穿越尽望街与鹏程市的几百公裏,穿越她走到如今灰暗如囚牢的十五六年,跟那几十张照片和朦胧残忍的回忆交织在一起,像地壳深处最剧烈凶猛的运动,撕裂了那勉强粘合的土地。

“我……我……”

她那张薄薄的嘴唇被咬得猩红,声调根本无力地维持在同一水平线上,一双深黑的眼睛,透出了深深地恐惧。

她支吾又犹豫了许久,最终才像放弃了什么,妥协般地低下头,语气中又是自责,又是惭愧,又是恨意,也不知是恨那些把她推向不归路的人,还是恨命运,让自己成为那个永远飞不出去的笼中鸟:

“……对不起,我还是、我还是……害怕。”

她猛地抬起头,晶莹泪水嵌在了眼角:“我的人生已经完了……从姜问鼎带我来到他公司的那一晚开始,我的人生就已经走到尽头了……要是公开了,我……我不如去死……”

“不会的……”时温忍坐在她对面,艰难生涩道,“你的人生还远远没有完……”

“可是、可是……!!”

时温忍猝不及防地开口打断她,极力放缓声音,温和道:“你不甘心,对不对。”

王招男如同惊跳的兔子,浑身一凛,那个内心微弱的声音被拉到阳光下,在那么多教条与规矩在那个夜晚铺天盖地地笼下来,把“守贞”二字踩在脚底反覆碾碎的时候,在心底那条最重要的红线被强制性地毁灭之后,某种弱如风缕的念头,萌发了它的新生。

极度矛盾又浓厚的情感终于重重地撞破了最后一根弦,王招男头痛欲裂,她短促地尖叫一声,然后绷紧浑身肌肉,用力地抱紧自己的头,像是蜗牛缩进了庇护的壳,把整个人都埋得严严实实:

“可是我不干凈了、我不干凈了、我不干凈了、我不干凈了、我……我、我……不是……不配……我不干凈……我……”

黎以江见她不对劲,周围又纷纷有人闻声侧目,怕招来太多关註把姜问鼎引过来,他一把抓住她的肩膀,强行把她扳过来,沈声道:“王小姐,你冷静一点,这些并不是全部,你——”

他话音未落,王招男突然抬起头,发丝凌乱地贴在她额间,眼瞳被泪水浸湿,像一潭折射出光点的墨:

“……可是我……我讨厌他们……”

时温忍看着小姑娘濒临崩溃的样子,桌底下的手不由自主地收紧了力道,但他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仍然面容平静:“古代女子私通偷情便要受刑,失去贞洁就要一条白绫上吊,现代女性被侵害要受到周围指责,要让她们往后余生都活在对自己的反思、自责和恐惧中。”

大概是以往后余生为代价对一个十六岁的小姑娘来说太过于沈重和残忍,她被吓得向后一缩,脸煞白了几个度,她咬紧牙关,轻轻道:“我觉得我罪不至此……”

“你不是罪不至此。”时温忍垂下眼睛,“你本身就无罪。”

王招男噙着泪水摇了摇头:“可是他们、我、我已经……”

“你为什么不愿意相信你是被害的那一方呢?”

一直在一旁沈默地路巷突然开口:“其实他已经跟你说了很多了,有罪该坐牢的是那群男女通害的禽兽,而不是你,其实你完全不用在意这些——”

“可是他们、他们会说……”

“你可以不必去理会别人说了什么,我……”

路巷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身边并不是没有人经历过这样的事,时温忍就是那个最近的例子,可是从被伤害到走到现在,即便是他曾经也为此差点情绪崩溃过,时温忍也只是为了被家人背叛和那一晚的屈辱所折磨,至少在迄今为止的那么长时间裏,他是为了那场侵害本身而痛苦,并且被伤害之后,第一个反应是回去抵抗,尽管有照片在手,尽管传出去后他可能从此声明尽毁,他也要倾尽所有,送那些伤害他的人下地狱。

让他深陷泥潭的东西那么多,却唯独不是因为他觉得自己有罪。

路巷不会觉得时温忍有罪,更不会去因为这个怪他自己没擦亮眼睛,太不检点才招致侵害,况且他的世界裏从小到大都几乎只有时温忍一个人,他只需要去关註他的想法,没必要去在意那么多是是非非,再退一步讲,路巷觉得就算时温忍的照片有一天真的被传出去了,那些心疼和为他鸣不平的声音,应该会超过那些带有恶意的辱骂。

电光石火间,有另一个声音,猝不及防、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没什么前后铺垫,却莫名让他及时剎住自己的话。

因为时温忍不这么觉得,所以他觉得旁人也不会这么觉得,因为时温忍不会经历,所以他觉得旁人也不会经历。

“我……”他张了张嘴,想要去弥补什么,却在时隔十年之后,再次看到了语言的苍白无力,路巷最后低下头,轻声道,“对不起。”

时温忍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他没有经历过她的处境,也就没有资格把这句让她放下的话说得这么轻松:“对不起。”

自古以来人类没有真正的共情。

一个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共情一个经历过的人,一个带有各种方面上天然优势的社会群体无法完全共情一个被打伤“弱势”标签的社会群体。

时温忍不觉得自己有罪,是因为他作为男生,从小到大没有人告诉过他一身清白多么重要,是因为没有人会跟他说遭遇了这些会影响你未来恋爱娶妻,会让你未婚先孕,会让你的父母家人蒙羞,所以那几张照片,虽然会在最开始的时候给他的心理防线予以重重一击,但是仍然不会让他退缩,因为这些教条戒律管不到他身上,所以他被暴出“被侵害”的代价,或许远远不如王招男沈重得多,更何况他有死心塌地跟着他的粉丝群体来维护他,再不济隐姓埋名改头换面一下,换份工作重新开始。

可王招男并不如此。

这件事爆出来后,她尚且或者的亲戚家人会把她作为饭后谈资,只要他们说话的生理功能还没有丧失,他们就会把她钉死在永恒的耻辱柱上,可能她未来的男朋友会因此而抛弃她,再转而跟自己的兄弟和下任说遇到了个玩得花的前任,她会在没有人征求她意见的情况下,被拉到阳光裏,受大众舆论和目光的审判,一定会有人质疑她的穿衣与行为,一定会有人揣测她是不是犯下了什么滔天大罪,才受了如此伤害。

于是清水裏掺了墨,白的被说成黑,被侵犯被说成了罪有应得,世人在道德一方面审视的目光天生就是对女性比对男性苛刻许多,声讨和喧嚣不绝于耳,在这件事上,正义的声音都未必站在正义这边。

而这些是同为受害者的时温忍不会遭受的。

没有那么多覆杂的前因后果,唯一的原因,是他并非女性。

现在再来说感同身受和不必在意,太骄傲、太越界、也太居高临下了。

“……”路巷觉得心中堵得慌,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转而又缓缓吐出,“对不起,我或许不能完全理解你的处境,我知道这件事对你来说太难以割舍,也不再说那些大道理来劝你了,如果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地方,可以尽管来找我和时老师。”

他皱起眉,缓缓地闭上眼睛。

如果一句话就能轻描淡写地拂去他们漫长的痛苦,如果语言真的可以随随便便就让一个人改变观念回心转意,如果已经在谷底愈行愈远的人能够轻易被拯救,那么这个世界上,就没有那么多因为执念太深而一条道路走到黑的人了。

时温忍侧过头看着他,突然轻声笑起来,靠近他耳边,小声道:“长大了。”

“……时老师,你别夸我了。”

路巷握紧他的手,将头低下,盯着白色的桌沿发呆。

在这个恶意横生、道德审判无处不在的时代,无论是男性、女性、还是别的什么事情也好,人们本该以之为基本的尊重,已经被视作了一项可贵的加分项。

她们的苦难,并不是任何人标榜道德高尚的工具。

本不该如此。

时温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也就直起身不再说话了,他低头看着王招男,温声开口:“他想说的就是我想说的。我不强迫你一定要加入反抗的行列,也不会把你推出去挡那些风风雨雨,这些,都交给你自己来决定。”

王招男死死咬住下唇,低着头,久久不语。

在一片沈默中,许久没有开口说话的冯潜冷不防地开口:

“小朋友……我给你看个东西。”他看向王招男,深吸了一口气,紧接着像做了什么重大的决定一般,一字一顿地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来做警察吗?”

王招男没有想过他会这样问,蓦地止住了哭声,双眼通红地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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