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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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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楠把眼皮上的手放下去,在黑暗中捕捉椎爱那双亮得吓人的眼睛。

“新年快乐,小爱。”

椎爱眨巴眨巴眼睛:“原来你没睡啊。”

迟楠无语地看她:“你不也没睡。”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会儿。

椎爱:“我刚在刷手游。”

迟楠:“我在看物料。”

椎爱:“活动刷完了。”

迟楠:“物料看腻了。”

椎爱:“你有什么推荐的电影吗?”

迟楠:“脑子裏第一时间浮现的居然是恐怖电锯人。”

椎爱:“咦,你居然喜欢看恐怖片。”

迟楠:“那最多算个番茄酱多一点的爱情片。”

椎爱:“要不你还是跟着我看重温小蓝猫的二十周年经典大电影吧。”

迟楠:“不看动画片,谢谢。”

椎爱:“……”

迟楠:“……”

椎爱:“对了,我好像听隔壁的谁谁谁聊过最新出的一个韩剧,很好看。”

迟楠:“男主帅吗?”

椎爱:“不止帅,还变态。”

迟楠翻了个身,脑袋和椎爱凑在一起,两个人异口同声:“就它了!”

于是在这个难忘的新年,迟楠跟着椎爱一起追了那部最近最火的韩剧,到最后甚至意犹未尽地跑去看没有翻译的生肉,两个不懂韩语的人靠着互相瞎猜剧情追完了最新一集。

最后还要赶在迟楠的母亲赶过来叫她们起床前躲进被窝,装作一夜好眠刚被叫醒的模样。

被母亲打发出去买菜的时候,迟楠的眼皮都快睁不开了:“我发了什么疯跟着你熬夜。”生物钟完全混乱了。

椎爱倒是神清气爽,她可是熬夜专业户:“哈哈哈,多向我学习,习惯就好!”

迟楠摇头,差点没把自己晃地上去:“不行,熬夜伤身,短命,还会猝死。”

“这也算熬夜的魅力嘛!”椎爱大言不惭,完美展现了年轻人的不知死活。

“不行了,”迟楠站在原地,揉着眉心,“你等我会儿,我缓一下。”

过了大约两分钟,迟楠睁开眼:“好了,我们走吧……椎爱?”

迟楠左看右看,没看到椎爱的人影儿。

总不可能这么大的人都会丢吧!

迟楠提高声音:“椎爱?!小爱?!”

“楠楠,来这边!”

迟楠心下一松,跟着椎爱的声音跑过去,越走眼前的风景越熟悉,兜兜转转竟然来到了熟悉的草丛边。

椎爱站在那裏,被一群霸道拦路的小奶猫缠住了。

她整个人都手足无措的,活像被恶霸集体欺凌了的良家妇女。

迟楠再定睛一看,为首的那只母猫不正是她以为被抓走了的那只流浪猫嘛!

那只流浪猫註意到了迟楠,对她轻轻地“喵”了一声,像是和久别重逢的老友打招呼。

迟楠站在原地,几乎以为自己在做梦。

但是椎爱毫无志气的哭嚎声打断了迟楠的伤春悲秋:“楠楠楠楠楠楠,帮帮帮忙,我我我不敢碰……”

迟楠:好家伙,我也不敢(想)碰。

迟楠:“等我一下,我去买根香肠!”

等到迟楠终于用香肠诱惑了那群和它们妈妈一样痴迷火腿肠的小奶猫后,椎爱才脚步虚脱地和迟楠蹲在一起,看着猫妈妈和小奶猫一起啃火腿肠。

椎爱心有余悸:“刚真是吓死我了。”

迟楠看猫吃东西,看着看着就笑了:“你怎么会跑到这裏来?”

椎爱:“忽然听到了猫叫,还以为是错觉,想着过来看看,没想到就被围住了。”

迟楠:“我怎么就没听到呢。”

椎爱:“你都要晕倒了,你能听到个什么鬼哦。”

迟楠:“……有道理。”

母猫和小猫们吃完了火腿肠,它们挤在一起对迟楠和椎爱喵喵叫,也不知道是不是在说“谢谢”,因为“喵”的比较多,也许是在说“新年快乐”。“喵”完后,猫妈妈带着小猫甩甩尾巴潇洒地走人了,一大家子的身影很快就淹没在草丛裏寻不到了。

椎爱目瞪口呆地看着它们消失的地方:“真是一群奇怪的猫,也不知道是哪裏来的。”

迟楠收拾地上的香肠残渣,闻言笑了:“是啊,真的很奇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消失,又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现,这就是猫吧。”

椎爱好奇地看她:“你认识它们?”

迟楠耸耸肩:“就认识猫妈妈,以前餵过几次,挺久不见它了,还以为被抓走了,没想到是去生孩子去了。”

椎爱:“哦~但你没想过养它吗?”

迟楠回过身来,看向椎爱的脸,看着看着就笑了。

椎爱满头雾水。

迟楠说:“我应该养不起的,而且猫都精得很,我不餵它,也会有别人餵它。”

椎爱走到迟楠身边,跟着她并肩走出去:“我看它挺喜欢你的。”

迟楠:“你又不是猫,你怎么会知道猫在想什么。”

椎爱:“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不知道猫在想什么。”

迟楠:“好家伙,新年第一天搁这跟我玩子非鱼安知鱼之乐的套娃呢,再啰嗦就不给你买零食了。”

椎爱:“别别别,还是买吧,我的好楠楠。”

迟楠忍俊不禁:“那可是我妈给我的压岁钱。”

椎爱:“阿姨说也有给我的一份。”

迟楠:“但她并没有给我涨压岁钱。”

椎爱:“……不愧是阿姨,姜果然还是老的辣!”

迟楠:“……买点什么好呢?”

椎爱:“给阿姨买点凤爪?给叔叔买点红枣?我想吃薯片。”

迟楠:“可以,我刚好也想吃,买什么口味呢,果然还是——”

椎爱:“烧烤味!”

迟楠:“黄瓜味!”

椎爱:“黄瓜味不知该怎么形容的玩意儿能吃?!”

迟楠:“烧烤味那种咸得齁人的玩意儿能入口?!”

两个人重覆大眼对大眼的经典场景。

迟楠:“……算了,反正钱在我手裏。”

椎爱没想到这一茬,在原地楞了一会儿赶忙追上迟楠的脚步,嘴上又在夺命连环call了:“楠楠楠楠楠楠,商量一下,一人一包,一人一包好不好,小包也行啊!”

“用你自己的钱买啦!”

“长辈的心意是不一样的嘛!我给你买巧克力和你换!”

“我不吃巧克力那种齁甜的玩意儿!”

“那冰淇淋,冰淇淋也行!”

“那也很甜!而且现在是冬天!”

“楠楠楠楠楠楠,你等我会儿——迟楠,你站住!”

“就不!”

冬日萧索的寒空中,两个少女的笑声是记忆中唯一带着温暖刻印的事物。

迟楠睁开眼。

他看到单人病房比冬日的寒空更加苍白的天花板。

没有自己房间裏那张海报撕下来后残存的双面胶印记;也没有学校宿舍裏那一盏装在自己这边,一盏装在椎爱那边的顶灯;也不像那年冬天的萧瑟晴空。

病房比它们更加苍白,毫无人气。

迟楠躺在这裏,看不到属于自己记忆中的哪怕任何一点熟悉的事物。

就像躺在这裏的这个【自己】,也是迟楠陌生的。

这个有着一张盐系清爽容颜的,笑起来有些勾人的帅哥,不是迟楠,不是她,不可能是她。

但当迟楠起床,走进卫生间,用那个她此前人生中从未亲眼见过、碰过的器具熟练地排洩尿液的时候,看着镜子中开始长起胡茬的那张脸,迟楠又无比清晰地认识到——

这果然是她。这个男人就是迟楠。

这具身体是属于她的,是她的意志在操控着这具身体的一举一动,呼吸也好,吃饭也好,排洩也好……勃、起也好。

所以,推倒了椎爱,妄图强女干她的人,就是她,就是迟楠。

迟楠的手微微颤抖,几点尿液滴到了脚上。

迟楠楞住了,他沈默地冲水,脱掉身上的衣物,把自己暴露在淋浴喷头之下。

冰凉的冷水从头顶开始淹没骯臟的全身,洁凈的水流能带走身体上的污秽,还是洗刷不去迟楠心上的阴霾。

洗完澡后,迟楠嘴唇冻得发白,他听到自己的肌肉也好骨骼也好都在冻得瑟瑟发抖,但头脑罕见地清醒了一会儿。

出门的时候看到了母亲,被她说了一通“病刚好怎么可以洗冷水澡”,迟楠哆嗦着嘴唇笑着对她说“我没事”。

迟楠裹着衣服坐在床边,看母亲帮自己整理东西——迟楠今天就要出院了。

母亲头发上的白头发好像更多了些,迟楠沈默地看着她为自己忙前忙后的身影。

“妈。”

“哎。”

“我回斯忒灵一趟吧,把该拿的东西拿回来,然后我们就回家。”

迟楠盯着母亲,註意着她每一个细微的肢体动作。

母亲笑着回过身来,把迟楠抱进怀裏,抚摸着他的头发:“好,我们回家。你们学校,你出了变性这檔子事之后,我天天在家裏担心你的情况,现在能回来就好,能平平安安地就好。”

迟楠吸了吸鼻子,他果然不该洗冷水澡,他感觉眼眶又开始发热了,迟楠抱住母亲的腰,在变成这么一个高大的男性之后,他才发现记忆中似乎总是无所不能的母亲原来是一个这么纤细矮小的女人,迟楠搂着她,感觉自己在搂着一只没什么重量的猫。

迟楠说:“妈,以后我就是你的儿子,我和爸一起做家裏的顶梁柱。”

母亲笑了:“你才变成男生几个月啊,就开始在这夸海口。”

母亲温柔地抚摸着迟楠微微湿润的头发:“你是女儿也好,是儿子也好,都是妈妈的宝。”

靠在母亲怀裏,迟楠安心地闭上眼,绷紧的嘴角慢慢舒缓。

他是女人也好,是男人也罢,是善人也好,是恶人也罢,他的母亲会一直爱着他。

只要是为了守护这个女人,守护他的家庭,他什么都愿意承受。

因为是临时要转道去一趟斯忒灵,迟楠在打电话和学生会沟通的时候,迟楠的母亲也替他把斯忒灵的东西整理出来——迟楠要拿回他的东西,自然也要把斯忒灵的东西还回去。

斯忒灵学生现在的衣物都是由学生会长免费讚助的,包括迟楠当时送进医院时的睡衣,虽然不知道人家还愿不愿意要这些东西,但迟楠的母亲还是一件件仔细地洗好折迭再打包。还有迟楠住院的医药费,迟楠的母亲也偷偷去取了钱打算还回去。

一切准备就绪,迟楠的母亲一拍脑门,她差点忘了重要的东西。

迟楠的母亲拉开病床旁的床头柜,把一个通体漆黑,设计简约,上嵌数字显示屏的手环取了出来给迟楠看:“你进医院的时候,护士给你取了下来放在了抽屉裏,这也是斯忒灵的东西吗?你要一起带过去还吗?”

迟楠的目光凝滞在那个手环上,虽然在离开人体后手环已经不再显示那个让他触目惊心的数字,但迟楠还是第一眼就认出了它。

“嗯……对,我带走,一并还回去。”迟楠面不改色地把手环收了起来。

母亲还在疑惑:“这是手表?”

迟楠敷衍着笑道:“对。”

在母亲看不到的衣兜裏,迟楠紧紧攥着这将他逼到绝境的手环。他深知这不是什么显示时间的手表,而是将人类的情感具现化的奇葩、怪异的产物。

母亲:“但我看那上面没有数字啊,是没电池了吗?”

迟楠:“也许是摔坏了吧。”

母亲:“这可不好,很贵嘛,我们一起赔给学校吧。”

迟楠:“……没事,应该能修好,我自己去和他们说。妈,你就别操心了。”

母亲终于被迟楠哄安心了,出门去替迟楠退院。

迟楠在床上呆坐了一会儿,拿出那个黑色手环。

他将手环套到手腕上,手环漆黑的屏幕上立刻显示出一个发着白光的数字。

【80】。

迟楠面无表情地取下手环,那碍眼的数字就消失不见了。

这个手环,果然是坏掉了吧。

斯忒灵学生会的速度还是一如既往的感人,迟楠当天提出的申请,会长当日就给他审批通过了。

斯忒灵校园app内部发来的通知短信中还包括着会长沈舟对迟楠身体的慰问。

沈舟在短信中说,考虑到斯忒灵目前的情况,还希望迟楠能一个人前往。

这不是什么很难理解和接受的条件,迟楠和母亲沟通完毕,换上母亲给他买的运动男装,拎着他仅剩的关于斯忒灵的回忆前往了那座伫立在远离本土的岛屿上的奇妙学院。

通往斯忒灵的大桥现在还是在封锁中,学生会派了专谴船只来接送迟楠。接人的是全副武装看上去像是特种兵一样的部队,迟楠看着都吓了一跳,生怕这是搁这搞什么杀人灭口的戏码,还好母亲没有跟过来,不然她还不得被吓死。

直到在船上的电视中看到沈舟的通讯视频时,迟楠才安下心。

有钱真的是无所不能啊……

沈舟看上去和迟楠前几天和他通电话时没有两样,和迟楠以前看还是女生的他在臺上演讲的时候也没有两样,他似乎总是一副温温柔柔的表情,似乎天然就能让人卸下防备。哪怕他说出的是要请你自动退学这样的无情话语,也没有人能鼓起勇气反驳他,甚至无法对做出决定的他心生厌恶。

他可真是一个厉害到可怕的人物啊,迟楠想。

比起他这种因为性别转换就钻牛角尖走向愚蠢死路的人,沈舟应该是那种不管是作为女性还是作为男性都能做出一番大事业的人物吧。

“我待会儿还要开会,”沈舟在视频中微笑,“可能要麻烦你在学生会室等我一下。”

迟楠对此并无异议,他低下头来:“劳您费心。”

沈舟的声音通过视频传来时有些失真:“你是斯忒灵的学生,这是我应该为你做的。”

迟楠低着头,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他很快就不是了。

之于斯忒灵,迟楠现在已经变成了一个外人。

再次看到熟悉的美丽校园时,迟楠再没有在上面自由漫步的资格,他像是一个见不得光的偷渡人,在看不出是什么情绪的学生会成员的引路下,被安排在了学生会的一间偏僻的待客室。

“请你在这裏稍作等候。”

迟楠点点头,又提起手中的袋子,对他说:“我这次来还想去寝室拿自己的东西,斯忒灵给我的、包括那个手环我也带过来了,打算还给学校。”

学生会成员沈默了一瞬,然后说:“这些事情请你待会儿同会长商榷,我只负责带路。”

迟楠就尴尬地笑笑,他察觉出来这学生对他的排斥了——就算大多数斯忒灵的学生不知道,但学生会的成员一定知道迟楠是因为什么事被送进医院,又因为什么事被会长劝退。

“好,谢谢你。”

学生会成员对迟楠点点头,就关上门走了。

斯忒灵的学生会看上去很华丽,都不太像是一个学生活动的部活室,更像是哪个百年豪宅充斥着低调奢靡风格的装潢,从设计到色彩搭配都很有欧洲中世纪的阴森古堡感。

大片大片仿佛能吞噬人的暗红色从四面八方压过来,偌大的房间只有自己的呼吸声,感觉像是恐怖片的开头,迟楠有些坐立难安。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被推开了。

总算来了,迟楠舒了一口气,他从软得让人难受的沙发上站起,头也不抬就是一个鞠躬:“麻烦您特意来一趟。”

短暂的沈默后,迟楠听到了一声笑声,女生的笑声,让他立刻毛骨悚然地瞪大眼睛看过来。

现在的斯忒灵有的女生只有……

站在门口的果然是椎爱。

她还是穿着经常在宿舍穿的那种休闲宽松的衣物,和迟楠平常一直看到的她,和迟楠那天……推倒她时的模样,别无二致。

迟楠僵立原地,手足无措。

“你怎么来了?”

椎爱迈了进来,身后拖着一大袋蛇皮袋,画风和豪奢的学生会室完全不搭。

“你的东西,”椎爱把蛇皮袋扔到迟楠面前,“我都整理出来了。”

迟楠一时之间不知道自己该做出什么表情,他本来以为自己再也没有看到椎爱的机会了——对方也一定不会再想见他的,他是这么想的。

不想和椎爱正面对峙,迟楠蹲下身去,拉开蛇皮袋的拉链,果然都是他的东西——他女生时的东西,内衣物,被褥,书本,包括购买过一直没贴的明星海报。

迟楠把拉链拉上:“谢谢你。”他还是低着头,他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椎爱。

“你来办理退学手续?”椎爱的问题来得突兀且毫不留情。

迟楠:“……嗯,今天办完就走,我不会再回来,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了。”

迟楠深吸一口气,他鼓起勇气盯着椎爱的脸——一种在一个星期前发生在他们身上都会觉得很搞笑的忐忑:“我对你做了很恶劣荒唐的事,对你造成了巨大的伤害,请允许我再次向你道歉。”

迟楠深深地鞠躬,在视频裏道歉和面对面直接道歉带来的压迫感完全不一样,哪怕迟楠现在依旧看不到椎爱的脸,但他却能听到椎爱的呼吸。

平缓的,听不出有什么情绪起伏变化的呼吸声。

椎爱又笑了一下。

“你为什么道歉呢?”

迟楠的背脊像是冻了冰,他艰难地、一寸寸地抬起身,闪烁的目光在碎发下同明明发出了笑声,脸上却没什么表情的椎爱对上。

“我……”迟楠感觉自己喉咙裏有刀子在拉。

单纯地表达歉意和把自己做的坏事巨细无遗地在眼前重演然后反省带来的痛楚与羞愧完全不是一个量级。

“我……”迟楠“我”了好一会儿,却没能说出自己干的那些傻事。

但椎爱已经走了过来,她人懒懒散散地歪倒在学生会的沙发上,仰头瞇着眼看着迟楠——这个姿势,这个角度差,很像迟楠当时把她按在寝室床板上的模样,迟楠只瞥了一眼,就被火烫了似的扭转了头。

“说不出来?”椎爱歪歪脑袋,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样。

迟楠无言,默认地低下来头。

椎爱说:“那我替你说吧,迟楠,你欠我一个道歉,不是,欠我好多道歉——”

“洗澡时间超级长!晚上洗澡就够了早上还霸占着卫生间让人没地方上厕所,在厕所偷偷撸、管就撸吧,还装模作样地销毁证据,妈的那个沐浴乳的味道我闻着都齁得慌你怎么用得下去!”

迟楠表情空白,像是被人当头一棒砸中天灵盖,他张了张嘴,但还没等他说什么,椎爱的小嘴就连珠炮似的叭叭叭起来,血泪控诉着迟楠的每一桩让她看不顺眼的“过错”。

“每天起那么早干什么啊,和公鸡抢活干嘛,那水流声再小不还是水流声嘛!”

“明明每天都是早早爬上床睡觉的,但每次一到考试边缘就在那挑灯夜读,我到考试前想好好休息都被你打扰了知道吗!”

“不管当天换下多少衣服都要当天洗完,衣架上都挂满了你的衣服了还tm洗洗洗,我挂个袜子都要被你说!”

“我饿得饥肠辘辘的时候你每次都在开小竈!”

“从家裏带过来的咸鱼干的味道还特别冲!”

迟楠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回嘴的,等意识到时,他已经大声和椎爱掰扯起来了——

“究竟是谁睡到下午还爬不起床的,你想修仙别人就要迁就你的作息吗?”

“平常每天熬夜玩手机的人考试前说要改作息,你改得过来嘛!每次看一会儿试题ppt又搁那玩你那破手游,考前一天哭着求我给她画考点的到底是谁啊!我挑灯夜读不就是因为你浪费了我时间!”

“爱干凈什么时候变成错事了,难道要像你衣服堆三天才洗?我干凈的内衣挂在那边,你袜子在水裏过了一遍还带着泡沫就打算和我挂在一起?”

“人家在饭点开饭什么时候就变成开小竈了,你要让所有人都学你一天两顿饭或者一顿饭吗?”

“咸鱼烧好的时候你吃得比谁都多!”

椎爱不知不觉从沙发上站了起来,两个人怒气冲冲地瞪视着,都争得面红耳赤,胸膛剧烈起伏。

椎爱咳了咳,她的嗓子都在对骂中变沙哑了。

迟楠在这短暂的休战时间中缓了一下,大脑冷静后他才发现自己刚刚都说了些什么。

太糟糕了,连体面的道别都没有吗?

迟楠痛苦地闭上了眼。

椎爱微微沙哑的声音响在耳畔:“还有一件事吧,还有一件事,是你对不起我,就在一个星期前,你发烧的时候,我在寝室裏照顾你,你忽然做噩梦,在那瞎叫唤,我担心,就跑到你床上去看你……”

迟楠已经不想听下去了。

这件事完全是他的错,但是刚刚和椎爱激情对线,撕破脸皮互喷后,他觉得再做出一副诚心道歉悔改的模样都太过作秀。

于是,他只是绷紧下颌,闭紧双眼和嘴巴,沈默地等待椎爱用话语、或者拳头在他身上主动讨回“道歉”。

“你怎么不看我了?”椎爱的手却摸上了迟楠的脸,迟楠来之前刚刚刮过胡子,下巴摸上去十分光洁,和他还是女生时没什么两样。椎爱滚烫的手在迟楠脸上游移,两只大拇指把迟楠的眼皮硬生生地扒开。

迟楠的眼中闪烁着水光,像是被欺负狠了。

椎爱看着就笑了,笑容完全是恶劣的意味:“就是这样,你当时就是这么看着我的,眼睛都不眨一下,眼珠还水润润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我欺负了你。”

迟楠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小小地倒吸一口凉气,又颤抖着闭上了。

椎爱却没有停下的打算,她的手在迟楠脸上游移,下滑。

“你撞过来的时候,鼻子撞疼我了,太过分了吧,你女生时鼻子没那么挺翘的,变性还自带隆鼻手术?”

迟楠感觉鼻尖在发痒。

“哦,这回儿嘴巴闭着牙关要紧一声不吭了?当时和变态一样一声又一声叫我小爱的家伙究竟是谁?”

迟楠紧紧闭着嘴,不让椎爱把手指探入口腔。

椎爱并没有强求,她的手不局限在迟楠的脸上,反而往下滑去。

椎爱松松地握住了迟楠的脖颈:“你当时啃我嘴巴的时候,手就放在这个位置,像是生怕我逃开。”

啊……

椎爱把迟楠母亲买给他的运动服颈部拉链往下拉开,露出男性紧绷着的宽阔胸膛:“你的手是不是还摸我胸了?我当时没怎么註意到。后来发现内衣扣绷了一个。你是不是想把我内衣扯开摸?”

别说了……

椎爱的腿以不容拒绝的缓慢力道跨入迟楠的分开站的两腿间,迟楠往后退,她就往前迈,最终,椎爱压在迟楠身上倒在了一边的沙发上。

“当时,你的腿也是像这样顶在我的膝盖中,然后我就发现……”

“求求你别说了!”迟楠崩溃地大喊,他双手捂脸,仿佛无颜见人,泪水却抑制不住地从眼眶中滚落而出,“我做错了,我真的做错了!我不该强女干你!你打我吧,骂我吧,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只是求求你……别再说了……”

不要让我回想起来,不要让我再次确认那个丑陋的家伙居然就是我自己。

“你说什么呢?”

但是,椎爱却发出了这样的疑惑。

“你没有强■我啊?”

迟楠哽咽着:“不要……不要再继续戏弄我了,我比谁都清楚,我就是强……”

“迟楠,你没有强■我。”

椎爱的声音依旧那么笃定,让迟楠都不得不自暴自弃地放下手抬起泪眼自嘲笑着看她。

下一秒,连那份自嘲的微笑都从迟楠脸上消失了。

因为椎爱做出了让他完全无法理解的举动——运动裤方便了她的动作,完全没给迟楠留下一分一秒的抵抗机会。

椎爱和迟楠一起把目光放在那暴露在寒风中的,他们两个本来都不该拥有的事物身上。

椎爱像是确认了什么一样,笑着对迟楠说:“你看,我说的对吧,你根本没有勃、■,现在也是,当时也是,你拿什么强女干我?”

迟楠像是被人砸了当头一棒,他的脑袋中混沌一片,当时的记忆,现在的记忆,似乎都在幻觉的高热,椎爱的笑脸中被打碎重组。

到底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他推倒了椎爱是真的吗?他亲了椎爱是真的吗?他摸了椎爱是真的吗?好像是真的,但为什么椎爱要说这一切都是假的?

在迟楠楞神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两只手被冰冷的东西拷在一起。迟楠低下头,发现那是一副包裹着皮质的手铐。

椎爱说:“特地让翟一生给我邮的,据说在剧烈的挣扎中也不会磨损手腕,还很牢靠,不会轻易崩断。”

迟楠瞪着椎爱,就像此前从未认识过眼前这个人一样。

“你打算做什么?”

椎爱眨眨眼,俏皮地对他笑:“做吧。”

“我们,做吧。”

椎爱回忆着:“我记得你还差20点好感度,应该没记错吧?”她一边说,手上一边动作,把碍事的衣物脱下,考虑到迟楠双手拷在一起,她干脆粗鲁地把迟楠的上衣推到他的肩膀处。

做到这裏的时候,椎爱还有功夫走神:哎嘛,还真的挺像小薄本裏的画面的,各位老师诚不欺我,这一幕着实叫人热血沸腾。

听到好感度的事,迟楠终于回过神,他还是不敢相信现在发生的一切。

他是还在发烧吧,他是还在做噩梦吧,他是……眼前的这一切,都是虚假的吧?

女生滚烫的手抚摸着身体的线条,她摸一寸迟楠就颤抖一分,到最后,迟楠看上去就像是病入膏肓在病床上打颤的病人。

男女的先天身体素质存在着所谓的壁,就算双手被拷住,迟楠还是把身上的椎爱用力推下了沙发,他本来想站起来逃跑,但褪下的裤子却让他狼狈地和椎爱一起摔在学生会室厚重的地毯上。

迟楠想着:他得逃跑。

于是他像毛毛虫一样在地毯上蜷缩着、舒展着身体,靠膝盖、靠腰部的力量支撑起脊背,但还没等他站起来,椎爱就从后面扑上来,又把他压在了地上。

迟楠发出痛苦的一声嚎叫,男人凄厉的声音原来也能那么像杜鹃泣血。

两个人缠绕在一起,在地毯上一圈圈地毫无形象打滚,几乎是在互殴,男性的身躯具有更强的力量,但椎爱毕竟双手能自由活动。

迟楠发狂般地挣扎着,用尽全力想要挣脱手铐,但特殊用处的皮手铐,他挣扎越狠就绷得越紧,到最后,迟楠甚至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不是已经被勒断了,因为他感知不到那裏的痛楚。

占据大脑的所有痛楚,几乎都来自身体的其他部位,都来自眼前的椎爱。

两个人缠打的时候,甚至不小心拉扯坏了一边的蛇皮袋,自崩断的拉练中,迟楠的衣物也落了一地。

迟楠看到椎爱拿起十分眼熟的一个内衣……迟楠自己的,米白色,有心机的浅色小波点,镶着一圈蕾丝边,是迟楠第一次亲自去购买的,他还是女生时,十分喜欢的内衣。

椎爱把那内衣拉伸到极限,扭了几圈当作绳子,绑住迟楠乱踹的腿。

迟楠感觉自己脑中最后一道弦绷断了。

迟楠忽然停止了所有挣扎,他躺在厚重的地毯上,城门大开,表情空白,眼神空洞,像是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

椎爱轻轻拍打他的脸,迟楠也完全没有回神的模样。

只是在脸被打到一边去的时候,眼泪就像是因为地心引力的作用,忽然地、汹涌地从迟楠眼眶中滑下,很快就在厚实的地毯上留下一圈湿痕。

椎爱沈默了,她掐着迟楠的下巴让迟楠回头看向自己。

在泪眼婆娑中,迟楠看清现在椎爱的模样——她也把自己的衣服脱了,此时身体上青一块紫一块的,都是迟楠刚才挣扎时殴打在她身上的痕迹。

椎爱低着头看迟楠,嗓音像是哭嚎过一天一般沙哑,仿佛带着血的气味。

“楠楠,这才叫强女干。”

迟楠的眼泪更加凶猛了。

“对不起,小爱,对不起……”

椎爱吸了吸鼻子,她的眼泪也掉了下来:“嗯,我原谅你了。”

对方的脸似乎都在泪水中变得模糊,为了看得更清楚,听得更清楚,他们把脸贴在一起,也没在意此时脸上混合着的是谁的眼泪或者口水。

迟楠在哭,椎爱也在哭,他们在互骂。

迟楠:“那是我很喜欢的内衣,你居然、你居然把它当绳子……”

迟楠打了个哭嗝。

椎爱:“你也把我内衣扯坏了,锁扣怎么都敲不回去,那个内衣我花了三百呢!现在只能当抹布用!”

迟楠:“你还扯我衣服,这衣服是我妈刚买给我的,你怎么能撕坏我妈买给我的东西。”

椎爱:“我可以向阿姨道歉,但我绝对不会对你道歉。”

迟楠的表情哭崩,看上去格外难看,完全看不出平日裏帅气盐系男子的美感:“你都强女干我了,你还不对我道歉!我都对你下跪、鞠躬了,还退学……对你说过不知道多少次多少次对不起了!你一句对不起都不愿意对我说!”

怎么会有这么不可理喻的人啊!

椎爱说:“因为你犯错在先……而且,到时候我也不用你感谢我,功过相抵,道歉和感谢相抵,一样的道理。”

迟楠完全搞不懂她的脑回路,他眼中的泪花在盛开又雕零,雕零又盛开,椎爱的表情就在这透明的折射中变得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产物一样难以理解。

椎爱说了她之前说过的一句话:“是还差20点是吧?”

【100】-【80】=【20】

那个黑色的手环也在争执中摔在两人身边,但无论是谁都没有去註意到它,去征求它的意见。

他们的眼中只有彼此,只有彼此眼中的自己,只有彼此眼中的自己眼中的彼此。

椎爱把烦人的手法单手抓在脑后,掐着迟楠的下巴,慢慢向他俯下身。

迟楠的喉结滚动,他看着椎爱的脸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迟楠没有反抗,所以椎爱如愿以偿。

他们的嘴唇贴在了一起。

哪怕有了几次亲吻经历,椎爱的动作也是生疏的,但迟楠比她更加青涩。

除了张开嘴,他就好像什么都不会做了。

椎爱只能自己去攻城占地,学着根本没有实际教育意义的“成人教育片”的演员们的模样,试着去“挑逗”,去“勾引”,去“纠缠”。

舌头似乎在变得越来越滚烫,鼻尖都是对方的气息,又或许是融合了对方气息的自己的气息。

自己的吐沫在交缠中变成了对方的,对方的涎液在进退中也变成了自己的。

没有想着“这是对方的东西,吞下去好臟啊”,

两个人沸腾的大脑根本分不出时间去在意这点细枝末节。

迟楠的手铐最终还是被绷断了。

翟一生绝对吃了回扣,改天让他退自己钱!这个想法在椎爱的脑海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她就被迟楠推倒了。

迟楠在摸椎爱,

但是没关系,

因为椎爱也在摸他。

迟楠在不知进退地深吻着椎爱,

但是没关系,

椎爱也在发狠地在他口腔中攻城占地,两人谁都不肯服输,菜鸡互啄也要比拼出个高下来。

迟楠紧紧地拥抱着椎爱,几乎让椎爱感到窒息。

但是,没关系……

椎爱更加用力地回抱过去,在贴在迟楠胸膛上时,她听到了急速的心跳声。

没错,这不再是强推了。

楠楠,你要记得,我们是在爱对方。

椎爱感觉到迟楠身体变得愈发火热

椎爱伸手过去,她盯着迟楠的脸,盯着他通红的眼睛。

“没关系,可以的。”

这个准许像是打开阀门的一个口令。

迟楠将迄今为止积攒下来的,所有的迷茫、不安、委屈、恐惧,都在椎爱的准许下,倚靠在她的身躯上,发洩了出来。

身上坚硬的男性身躯在逐渐变成柔软的女性身躯。

椎爱说:“我帮你把衣服穿起来吧。”

那个依旧靠在椎爱肩膀喘着气的少女颤抖着纤弱的肩膀,在椎爱怀中仰起脸来,宽大的男款运动服遮住了她的身躯,看上去像是一件男友衬衫。

椎爱望着那总感觉恍如隔世的,让人怀念的脸,微微笑开:“欢迎回来,楠楠。”

迟楠迟钝地眨眨眼,视野的突然变换让她有些无措。

但在这软绵绵的无措之中,迟楠悬着的心慢慢落了下来。

迟楠:“……谢谢,小爱。”

椎爱笑了:“我就说吧。”

她看上去神气极了,就像是在和迟楠争执“葡萄苏打才是绝品,其他都是刷锅水”的辩论中夺得了最终的胜利一样。

啊……

迟楠真是,彻彻底底,无语了。

她败了。

迟楠闭着眼,最后一滴眼泪滑下她的脸庞。

她靠在椎爱身上,享受着这千金难换的一刻。

迟楠:“告诉我你带了除味剂。”

椎爱:“……”

迟楠:“……和我一起向会长道歉吧。”

椎爱:“你就会打破气氛。”

迟楠:“我是在给你收拾烂摊子!”

椎爱:“是是是,好好好,谢谢,行了吧!得了便宜还卖乖的女人!”

***

在学生会的另一间部活室。

被某位学生会成员私心评为斯忒灵的“top3”的三个人在这间部活室裏静静地等待着。

一直盯着平板的连理抬起头:“他变回去了。”

双手合十撑着下巴闭目养神的沈舟睁开一双清明的美目。

毫无正型地倒在沙发上的尤利伸了个懒腰:“哇,毫无人道的偷窥?不愧是你们。”

沈舟还没说话,连理倒是受不住这种侮辱:“我没有偷窥!我只是在后臺监测着椎爱手环的数据波动。”

“哦哦哦~监测~对吧。”尤利换上了连理的说辞。

连理:可恶,明明他改了说法,为什么感觉却更生气了!

沈舟没有在意两人的打闹,他把办公桌上的文件整理了出来:“谢谢你,连理,再过三十分钟,我就过去。”

尤利身姿轻盈地来到沈舟身边,胳膊一展,穿过沈舟的阻挠,拿起了他准备好的东西。

尤利一看就笑了,他念出文件上的字——

“推荐信:曾在我校就读的“迟楠”同学,学习成绩优异,热爱集体,关心同学……由于学生个人原因,很遗憾迟楠同学无法继续在本校就读……希望贵校愿意接纳这位未来充满光明的优秀学子,让他能在贵校的教育下真正成长为对国家、社会、父母、朋友都有用的了不起的人。”

信的最后,盖了沈家家主的公章。

捧着这样一封别人花重金都求不到的推荐信,迟楠不管去往哪个大学,那个大学都会因为沈家的面子欣喜地接纳她吧。

“我们的会长真是嘴硬心软啊。”尤利笑道。

沈舟:“把信还回来。”

“等一下下啊~这封信写得很好,可是有个地方写错了。”尤利拿起沈舟桌上的钢笔,在学生信息栏的那一处,把“性别:男”改成了“性别:女”。

“发信前要仔细核对好真实信息啊。”

尤利笑着,把那写了迟楠姓名的信息表,重新封存进了信封中。

斯忒灵,终于出现了第三个成功变回去的案例。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女孩。

椎爱……

真是奇妙的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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