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四十八
六岁的沈芳是世界上最幸福的小孩子。
家裏有钱,
更正一下、特别有钱,有最酷的妈妈和最爱自己的爸爸,自己长得更是玉雪可爱、英俊潇洒,
不开玩笑的说,
从幼稚园开始就情书收到手软,
初吻更是被哪个胆大的小女孩浑水摸鱼就猎走了。
非要说有什么不满,那可能就是自己那个土裏土气还很像女孩子的名字,
在多次请求爸爸给自己改名为沈傲天无果之后,
沈芳只能捏着鼻子对自己这个名字认命——然后打哭每一个胆敢嘲笑他名字的幼稚男孩。
边打还要边教训人家:“不能嘲笑人家名字,你爸妈没教过你那就由我来教!啊,
芳怎么你了?芳这字土吗?你长辈中没有一个叫芳的吗?芳多好啊是吧!我们家男人都是这么取名的,我爸还叫香呢!我们一家都香喷喷的,
哪像你一张狗嘴只能喷粪!”
沈芳小嘴叭叭,
也不管自己占不占理,总之就是不允许自己以外的人说这个名字半点儿不好。
然后仗着自己武力高超,
并且,
家裏特别有钱,
打完人马上就能得到完整的擦屁股售后,
沈芳逐渐成为他们那辈小孩子令人闻风丧胆的人物,也再没有人、至少当面不会再有人嘲笑他的名字了。
六岁的沈芳对世界上的一切都很满意,
除了,让他妈妈肚子越来越大的“那个东西”。
那是沈芳第一次亲眼看到生命的孕育,他原本还以为小孩子一到这个世界上就是小孩子的模样,
然后吃饭喝奶就长大了,沈芳原来并不知道他们得先寄生在女性大人的身上十个月之久才能诞下。
是的,
寄生,只能这么去形容——
沈芳亲眼看着妈妈平坦的肚子一天天变大,
隔着肚皮去抚摸的时候还能感受到原本是储藏肠子的肚子裏有什么东西在回应自己的触碰,仿佛妈妈的肚子裏正住着一个小小小人,这活物隔着肚皮看不到面目说不出话语甚至离不开人体,却又实实在在地活着,并且,一天天地,长大了
——这种认知和感觉令沈芳头皮发麻,毛骨悚然,他看着妈妈的肚子心中产生了他此生头一次的“畏惧”。
“这是你的妹妹或者弟弟,和它打个招呼吧。”
大人们总是这般逗弄着沈芳去抚摸他妈妈的肚皮,与肚子裏的生灵沟通,但沈芳却表现得十分抗拒。
“这孩子,还不清楚人是怎么到这世上的呢,”有大人替他解围,“当时你妈妈也是这样把你生下来的啊。”
沈芳这时却双标了,他知道自己是个怎样可爱的小孩儿,但谁知道妈妈的肚子裏现在生活的是不是个怪物呢?
沈芳实在是怕极了,但他用小孩子的口吻说出他的惧怕时,大人们却都以为他只是在嫉妒。
沈芳说:“妈妈爸爸已经有我了,为什么还会想要一个妹妹弟弟呢?”
有人笑了:“你爸爸妈妈也想要儿女双全吧,沈家这辈还没有女孩子呢。”
有人打趣:“香弟,你这儿子可不得了,小小年纪就有继承人的野心了。”
有人调解:“难道多个妹妹弟弟不好吗?他们能陪你玩,还叫你哥哥呢。”
这些都不是沈芳想要的回答。
他不需要有人喊自己哥哥,其他人追着他喊求着他回应他都不懈呢,凭什么有人一生下来就配喊自己哥哥呢?
凭什么,在沈芳自己都不同意的时候,他就要成为某人的“哥哥”了呢?
这些问题,直到妈妈的预产期到,沈芳都没有想清楚。
沈芳看到了刚出生的小孩子,皮肤皱巴巴的一点儿也不好看,但大家都很高兴这辈唯一的女孩子的出生,他们夸讚着这孩子的胎发如此浓密,想来会长得很像她的太奶奶。
只有沈芳嫌弃地戳戳婴儿的小手,在她反射性握紧前就把手指移开。
就这么个迟钝的小玩意儿,完全不如沈芳可爱和厉害,怎么大家都如此庆幸她的降生?
——还给她取名为“沈舟”。
可恶,原来爸妈的取名品味并不土啊。
沈芳满脸扭曲得得知他们两人的名字能组成“fangzhou”的意象。
名字取得很好,下次不许取了。还有沈芳下次想做小的那个,他想叫沈舟。芳这种女孩子的名字,一开始,给妹妹好了。
但不管沈芳怎么想,取了他最想要的名字的妹妹“沈舟”,一天天得长大了。
沈芳怀疑他们家裏其实有隐藏的性别歧视,这种歧视在以前他还是独生子时难以察觉,但当妹妹沈舟出生后,他终于有了这种意识。
“一般来说不是都重男轻女的么?”
年幼的沈芳百思不得其解,和自己的朋友诉苦,
“不都这么说的么,男孩继承香火,女孩嫁出去就是泼出去的水。”
“沈芳同志,你的思想很不正确。”那时候还是个健壮的小胖子的路成全就已经展现出未来大道理一套一套的风范,“现在的标语都是生男生女一样好,而且又不是封建社会,女孩子当然也可以继承家业,你家那么有钱,未来招个上门女婿不是很正常么。”
“我不是这个意思。”沈芳表情扭曲,“还有我是哥哥,第一顺位继承人是我……”应该吧。
路成全舔了一口冰淇淋:“啊那你还说你家重女轻男,我还以为已经定了你妹是继承人呢。”
那还真说不准,沈芳不愿意在外人面前透露这些家私,他心中憋着一股无名火,想发洩又不知该如何倾吐。
“就是,我感觉我家裏那个偏心啊,只要沈舟(他甚至不说妹妹这两个字)做成了什么小事,大家就会一齐称讚她。”
路成全开解:“小孩子不都是被这么夸过来的嘛。”
“这不一样好吧,我一岁都能健步如飞了,沈舟走几步就趴倒都能被夸上天,还有啊,那种弱智益智玩具我早就不玩了,沈舟玩个半小时解不开人家都要夸她註意力集中,不管沈舟做什么——好像她就算是在呼吸,都是要被夸上天的。就连我爸……我爸都天天把沈舟抱着去见人呢。”
路成全还是不能理解沈芳的嫉妒:“小一点的总是更受宠嘛。”
“——不一样!”沈芳咬牙切齿,“而且啊,就她那个吃了睡睡了吃的饭桶样,看到她的亲戚居然都夸她长得像太奶奶,她哪点儿配啊。”
路成全动用他的小脑瓜仔细想了一下,沈芳的太奶奶是父母口中的巾帼英雄,他们两家成为世交也是从沈芳的太奶奶和路成全的太爷爷开始。
路成全:“因为她是和你太奶奶一样的女孩子吧。”
沈芳不满:“所以这不还是重女轻男嘛!”
路成全放弃开解,低头嗷呜冰淇淋。
这事儿嘛,还真没法说个门道出来。
路成全又不真是沈家人,沈芳都没法理解的沈家的执念,路成全也无法理解。
沈家到处是沈芳太奶奶沈行知的画像和照片。
历代家主的画像不是没有,比如太奶奶的父亲、太奶奶的爷爷……但后来照相技术兴起,新生代的沈家人都选择拍摄下照片替代画像。而沈芳太奶奶沈行知却生在了新兴的照相技术和古典的绘画产业火花碰撞的年代,也许是因为这个原因,沈行知的画像和照片在这个家裏尤为多——甚至有好几个剧组都会来沈家这个珍藏了沈行知一生的“博物馆”进行取材呢。
或许女家主就是比男家主更喜欢留下自己的影像?
沈芳有时在那些照片和画像前走过,都仿佛自己走过了沈行知的一生:作为大家族裏的独生女备受宠爱地长大,年轻时远赴大洋对面学习知识与思想,归国时与志同道合的战友合影纪念,继承家族后变得越来越沈稳,最后,如任何一个普通的人一样衰老了,变成了老太太,在儿孙环绕中安心离世了。
真是完美无缺的一生。
沈芳总是听别人说,他小时候,太奶奶沈行知还抱过他呢——
沈芳是沈行知在世时抱过的最后一个沈家的新生儿。
沈芳对那位老人家没有多少印象,他那时毕竟那么小呢,抱过他的人数不胜数,虽然记忆模糊中好像是有这么个画面,但让这样一个小孩子从那模糊的记忆裏汲取什么曾祖孙温情实在是太不可理喻了。
只是,每个见到沈芳的沈家人都会重覆说这句话,仿佛被沈行知抱过就是沈芳此生莫大的荣耀——
潜移默化的,沈芳便也认为这是件荣耀。
虽然他不明白这为什么是荣耀,但每个沈家人都是这么说的,那一定就是这样了。
沈芳也经常拿这点儿挤兑沈舟。
“太奶奶抱过我呢,她都没抱过你。”
用这种寿命论的无奈压人实在是太不体面的事,但沈芳总算是有一样沈舟绝对比不上的,所以他总是这么当着沈舟的面炫耀这件事。
看到沈舟那双润泽如画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沈芳就骄傲得尾巴都要翘上天去。
一边得意还一边庆幸着,还好啊,沈芳早生了几年。
不像沈舟,是在太奶奶离世后,才降生到这个沈家。
哪怕再多人说沈舟像沈行知,但她们实际上根本没碰过面。
沈芳是从来不觉得沈舟哪点儿有像沈行知的,也许是因为用太奶奶压沈舟一压一个准儿,沈芳便也和许多沈家人一样蜕变为一个沈行知厨,他总是在沈舟面前说着那位与他有一面之缘的老人的生平,仿佛与无知的沈舟不同,他是个真正领略了太奶奶风采的真·沈家人。
越是了解沈行知,沈芳便越是敬佩,越是敬佩沈行知,沈芳便越是瞧不上笨笨的沈舟。
——只能用愚笨来形容了吧。
不管做什么都比天才的沈芳慢一拍,还天天生病,大人们真都是瞎了眼了才会觉得沈舟颇有太奶奶风采,真就只看重性别呗,沈芳呸了一口。
但大人们有他们自己的说法,沈舟是在沈行知离世后降生到沈家的第一个女孩子,她就像是太奶奶魂魄转世后重新回到沈家,是如此一个象征物。
沈芳总觉得大人们说的话怪怪的,但每一个大人都如此高兴地说着,沈芳一个小孩子的不满一如往常并没有被任何人在意。
他只能背着大人旁敲侧击敲打沈舟:“你听他们的鬼话!你才不是太奶奶呢!你根本不配与她相提并论!”
小时候的沈舟懵懂地看着沈芳在自己面前张牙舞爪,也不知道沈芳费了许多口舌的肺腑之言她有听进去多少。
沈芳那时候,实在是觉得沈舟是个愚笨的孩子,后来他觉得有个词更能形容那时候的沈舟——“低欲望”。
放在大人身上倒是没什么,放在一个孩子身上就显得太诡异了。
好似丢了一魄似的,对外界的刺激反应都不分明,也不能说沈舟真是天生智力有问题吧,她走路也好学说话也好,虽然比沈芳慢一拍,但也算得上正常小孩的水平。
只是,沈舟只有在大人叫她说话时才会说话,只有在别人叫她爬行走路时才会伸展四肢往别人行去,不管什么玩具,都得有人去哄她玩,她才会上手。
她好像对什么都没有欲望,甚至连最基本的,作为一个新生命探索这个新世界的欲望都没有。
小时候有医生在家裏来来去去,下了诸如“自闭”的诊断,但就连医生都无法改变这样的沈舟,直到有一次家裏请了个特别有名的大师。
大师掐指一算,说沈舟这是孟婆桥上汤未喝尽,身是孩童心却老朽,天生自带使命,等她与前世缘尽,便能重获新生。
沈芳感觉这大师是个骗子,在那瞎说呢,但沈家大人们都接受了这个说辞,好几个还相顾抹泪:“这真是太奶奶回来了。”
沈芳撇嘴,行呗,这大师还给沈舟进行了背书,将她同沈行知强行联系在了一起。
沈芳背着人偷偷用力戳沈舟的脸颊,在小孩白嫩的脸上留下一个红痕后才满意地朝她龇牙咧嘴:“你听她们瞎说!你才不是太奶奶呢,你是我妹!”
永远得被我压一头的,永远比不上我的妹妹。
不管沈芳再怎么讨厌沈舟,沈舟也一天天的长大了。
大家都知道他沈芳有这么一个妹妹了,既然如此,哪怕沈舟再怎么愚笨,沈芳也不得不接受她的存在了。
稍微长大一点儿的沈舟终于得到了沈芳的一点点喜爱,因为她实在是个太乖巧的孩子,沈芳让她做什么她就做什么,从来没有自己的不满,也从来不“恃宠而骄”要求沈芳什么,这样的乖巧得到了沈芳的认可,他总算是可以接受这个小尾巴了——至少带出去时别人一水儿地夸讚“你妹妹真可爱”,沈芳也面上有光不是?
只是大人们似乎仍是不死心,总是将沈舟同太奶奶相提并论,给沈芳那个气的啊——他能接受一个妹妹,但不能接受有人和自己抢继承人的位置,凭什么沈舟因为性别和太奶奶一样就被格外优待呢?
于是沈芳总是拿“小孩子就该尽情玩耍”这样的话洗脑沈舟,他带沈舟翘掉精英课堂,他带沈舟彻夜不归地去寻找在山上追星的妈妈,他带沈舟做尽一切他认为堕落的、能让沈舟“没出息”的事。
就这样,沈舟她还得感谢沈芳,说句“喜欢哥哥”呢。
沈芳的爱与他的恶意与日俱增。
有时候,他竟都无法分清自己究竟是喜欢沈舟,还是在憎恨着她。
但只要沈舟一天是他沈芳的妹妹,沈芳就能一直这样地“照顾”她。
事情的转机,是沈舟的十岁生日。
那天之后,沈芳永远地失去了他那傻瓜一样单纯的“妹妹”。
虽然太奶奶去世了,但为太奶奶建立的养老中心裏还有许多沈家的“前辈”,宋太奶奶绝对是其中最特殊的一位,她与沈家并没有直接的血缘关系,可却因为是沈行知亲自认下的干妹妹,且也是那一辈活下来的最长寿的老人,所以,在沈行知去世后的时间裏,沈家人便真将宋太奶奶当成了另一位太奶奶孝敬。
说得难听点,沈芳对自己真太奶奶的印象还没有这位多呢,至少逢年过节他都得去见这位太奶奶,对方也算把他当亲曾孙宠的。
说来也奇怪,沈舟生下来那么多年,竟没见过宋太奶奶几面,小时候的沈舟体弱多病,而且那时候那么小,对人哪有什么印象呢,等沈舟记事了,又是宋太奶奶因为身体原因出国疗养,直到这阵子,宋太奶奶许是觉得年限将至,无论如何都要归根故裏,便兜兜转转又回到她与沈行知一起居住过的养老中心。
这才尤得沈芳带沈舟去与多年未见的宋太奶奶碰面。
说是这么说,沈芳带着沈舟去找宋太奶奶玩的时候,还得在心底轻哼一声,呵,沈舟没见过真的太奶奶,也只能把假的当真的孝敬吧。
当然嘴上还是得这么教育。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你要将她当亲的太奶奶孝敬。”
沈芳都被逼着把头发染回黑色呢,生怕吓到出生在上个世纪的老人,免得被她当成洋鬼子打出门去。
明明宋太奶奶在国外也经常见洋鬼子啊——沈芳的这种反驳,被他爸以一己之力驳回了。
沈芳无奈,提到和太奶奶相关的事,他爸那般人物也成了最不知变通的老古板。
兄妹二人去的时间不巧,老太太舟车劳顿正在打盹儿,人家睡得正香,总不可能把老人叫醒。
沈芳自己掏出手机静音打游戏,还要熟练地指挥妹妹去替宋太奶奶打扫卫生收拾环境,美名其曰给沈舟一个孝敬太奶奶的机会。
直到沈芳一局游戏打完没听到沈舟那边的动静,他才想起去看看自己的妹妹遇上了什么事儿。
沈舟是打扫到隔壁的书房时停住的,沈芳发现她不知从哪裏翻出一本破旧的书,抱着书跪趴在地上看得出神。
“餵,沈舟,干嘛趴地上?好旧的本子——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于是沈芳自然而然地蹲在她身边,这时他才发现这根本不算是一本书,只是一本年代久远的日记,虽然字迹在日积月累的抚摸下变得模糊,但好歹字迹工整还能辨认,既然在这裏出现,想来该是宋太奶奶的日记。
沈芳刚想斥责沈舟什么时候变成这种偷看别人日记的人(虽然偷看老人家的日记也不知道该不该被谴责,他们的日记几乎算是遥远的传说了),结果就听到看得出神的沈舟缓缓念出了日记上的文字。
“……”
“!”
沈芳一把夺过日记,力道大得几乎要撕碎这被岁月逼迫得脆弱的本子。
眼睛将那些跨越岁月的文字一目十行地深深映入脑海,沈芳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耳朵好像都被体内什么突然膨胀的东西堵住了,根本听不到沈舟的呼唤。
他只是、只能看着那些穿越岁月打到他面前的文字。
“谁啊?”
直到听到老人转醒的呼唤,沈芳才如梦初醒,他的反应简直要吓死人——就像被主人抓到的入室盗窃的小偷一般,拔开腿,甚至没管自己年幼的妹妹还在这呢,就迫不及待跑出了这裏。
而彼时刚十岁的沈舟,小心翼翼拾起了被沈芳抛下的日记本,对着惊讶的老人,面不改色地做自我介绍。
“宋太奶奶,你好,我是沈舟,是沈行知的曾孙女。”
那一天,沈舟十岁,沈芳十七岁。
那一天之后,沈芳在家裏大闹一番,几乎与沈家决裂,他毅然决绝地抛下了曾经在意的一切,一个人到国外闯荡。
也正是那一天之后,“完美无暇”的沈舟诞生了,在所有人的夸讚与期许中,她逐渐变成了沈家所期盼的,第二个“沈行知”。
路成全眼含惊艷地看着隆重登场的沈舟,她是今天当之无愧的主人公,刚想同身边的兄弟讚美他的妹妹,就看到沈芳端着一杯酒面色沈重地往喉裏灌。
路成全只能换了个语气试图缓和气氛:“妹妹长大了,哥哥都舍不得了——你看你们家家长都没你这么心酸呢。”
沈芳从鼻腔裏喷出一声冷笑:“他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路成全权当自己听不懂,他是真不明白沈芳究竟是怎么想他妹妹的,只能捡着说好话讲:“舟舟妹子出落得这么好,大家都该高兴啊——虽然,感觉你们家的人好像都太高兴了些。”
路成全也算出生在一个大家族吧,家裏有无数受宠的子弟姊妹,但没有一个阵仗是如今天这般盛大的,连沈芳的生日——好吧他二十岁生日时还赌气在国外开派对呢。
或许是路成全的错觉吧,他总觉得今天的生日宴会不像个人情利益交往的“正常”宴会,更像是一场粉丝见面会的现场,而那在光下璀璨发光的沈舟,正是所有沈家人的偶像,女神——当然不包括他身边这个磨后槽牙的家伙。
“可能真是我的错觉吧,但是……”
路成全仿佛也浸泡进了这种热诚到虔诚的氛围中,他看着沈舟,看着沈舟背后,那巨大的,沈行知的画像,一瞬间仿佛岁月隔阂湮灭,画纸与世界的边界被撕裂,那一直被人瞻仰的完美画像活了过来,“她”从冥府重新回到人世的光下,凝眸望着“她”的无数后人,启唇正要宣告“她”的回归——
一声高昂的警报声打断了沈舟的讲话。
一瞬声音堙灭,落针可闻,那声警报贯穿了每个人的脑子,让他们的註意力终于从沈舟身上移开。
究竟发生了什么?
臺上的沈舟遇此突发状况,倒也没有惊慌失措,她的目光在底下扫了一圈,看到沈芳黑着脸召集人去查发生了什么事,又看到作为女性长辈替代母亲站在自己父亲身边的沈思姑姑,默默扶住了额。
沈舟忽然,福至心灵。
她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椎爱完全不想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就是说,连椎爱都不敢相信,一个人能拉成这样。
这和游戏裏完全不一样啊!椎爱是被谁诅咒了吧?
明明一开始都很顺利的,在沈思的掩护下溜进了沈宅,又换上了今夜沈家侍者同款的侍者服,戴上了伪造的名牌,堪称完美的伪装!趁着宴会开始前的这段时间,她完全可以按照沈思提供的地图溜到沈舟的房间带她走。(家人们谁懂啊宴会工作人员都得上缴手机,大家族啊啧啧啧,逼得椎爱当了回纯纸质攻略党。)
结果,就好像每次重要考试总是莫名其妙吃坏肚子或者来姨妈一样,椎爱还没开始她的抢人大计,腹内突然绞痛起来,椎爱原本还青着脸色打算忍一忍,结果根本忍不住,如果她今天不想以另一种方式在沈舟的人生裏留下不可磨灭的印象,她就必须遵从自己的身体讯号——立刻、马上、找到厕所!
蹲在马桶上时椎爱感觉自己的人生都灰暗了,一瞬间过往所有的错误决定造成的错误后果都涌上她的心头,而这一次的重蹈覆辙仿佛在嘲笑她的无能——椎爱咬牙切齿,她不就是太紧张又感到口渴所以偷喝了一口香槟想壮壮胆嘛——只是她忘记了自己逃出来的这两天因为心情紧张根本感觉不到饿也就没吃多少东西,兴致高昂全靠一手肾上腺素撑着,而且她本身就是个饮食不规律肠胃有点小毛病的死宅……
这口香槟彻底把椎爱打回原型,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椎爱见识了一下有钱人家的厕所吧,虽然也没到镀金厕所那种程度,但还是让椎爱开了眼了——
这么想着的椎爱如初生小鹿般抖着两条腿站了起来,做起了本不应该被一本小清新校园文描写出来的情节,擦屁股。
椎爱又要多澄清一句了,一般人,她是说大多数一般人(不是什么要判断粪便状态的患者),冲马桶前也不会特地去看一眼自己留下的污秽和擦完污秽的纸张吧,直接冲走才是干凈爽快。
所以,当椎爱洗完手,想要重新掏出自己的那张微缩沈宅地图时,她翻完这个兜又翻那个兜,发现自己身上一张纸都不剩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要怪就怪沈家马桶冲水力那么强,椎爱除非现场上演掏下水道,不然根本找不到她那张珍贵的地图——讲道理她也不是很想掏,有些工作註定是她这种人做不了的。
椎爱几乎想跪在马桶面前,就像跪在十几分钟前坐在这裏释放自我的自己面前对她咆哮:你为什么不能忍一忍啊!或者你忍不了了擦屁股时你怎么不看一下啊!冲水前你为什么不确认一眼啊!
但这些咆哮无法回旋镖般砸向过去,只有来自过去的子弹一颗颗把椎爱钉死在耻辱柱上。
现在该怎么办——你问椎爱不是都看过地图了嘛完全可以照记忆走——她要是有那本事也不至于覆习背不进考试跪三门啊!她连开卷考都会抄一页忘记上一页啊!她就是个万事都靠手机记忆的无能死宅啊!
椎爱:想死,不用劝了。
说是那么说,椎爱好歹不能真厥在厕所裏,虽然感觉自己马上就会被人抓回斯忒灵,但至少不能被说是在厕所抓住的吧,倒在奋斗途中才值得被称颂呢。
椎爱充满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一往无前勇气,也不知道是否是她真的踩了狗屎运,竟然没有人察觉出她的异样,她这边混混那边跟跟,竟然误打误撞上了二楼。
接下来——椎爱眼花缭乱地看着眼前的无数房间,大不了一个个看过去么!这才是学渣的方法!
事实证明,学渣的方法是会碰壁的——不知道是不是碰到了什么办公室的机密警报,当听到警报声响起的那一刻,椎爱人都傻了,她慌不择路,只想着尽快逃离这个地方,免得被当成什么窃取商业机密的小偷,结果逃离另一个房间的结果就是在两面夹击下又躲进一个新的房间。
并且,这个房间裏还有人。
椎爱感觉自己眼角的泪花在豪华的顶灯下一闪一闪亮晶晶。
吾命休矣——嗯?好像还没休?
椎爱小心翼翼地打量着窝在椅子裏的老人,好半晌才确认她好像只是睡过去了,椎爱这才松了一口气,听到门前传来的脚步声,椎爱面色一僵,立刻跑到老人的椅子背后抱头蹲下进行一个欲掩弥彰。
好在也不知道这位老人是否是被特殊关照过,哪怕外面再慌忙都没直接闯进来,而是有礼地敲门几下,才询问老人是否见过陌生人。
老人大约是很老了,答非所问,只说自己刚刚做梦了,对面也没有为难,听得脚步声远去,躲在老人椅背后的椎爱才稍稍松了一口气。
但随即,椎爱就感到一道视线,她战战兢兢,慢慢仰起头,差点没被眼前这一幕吓厥过去。
那行动不便的老人不知何时跟个小孩似的趴在椅背上盯着蹲在她身后的椎爱看,明明是很老很老的人了,眼睛却清澈得如图稚童,一咧嘴牙都没剩几颗,却笑得天真无邪:“姐姐,你打哪裏来?”
辈分突然超级加倍的椎爱:不是……奶奶、啊不、妹妹,您悠着点,千万别从椅子上摔下来喽!
椎爱一边唾弃着自己居然骗一个老人家,一边又将计就计把这心智好像重归少女时代的老奶奶安抚好,不知为何,椎爱好像很容易讨这种比她年轻的青春期小孩们(精神上的小孩也是小孩)的喜爱。
“老奶……妹妹啊,你是沈舟的、咳、你是沈家的人吗?”
老奶奶女孩摇了摇头:“俺不姓沈,那是行知姐姐的姓氏,俺叫宋小花。”
“那,小花啊,”椎爱艰难地摆出哄孩子的语气,“你今天在这做什么呢?”
椎爱其实想问她打算在这个房间裏待多久,她好考虑待会儿该怎么利用这段时间逃跑。
提到这个,宋小花奶奶就高兴得手舞足蹈:“行知姐姐过生日呢!她请俺来家裏玩!”
“哎,今天不是沈舟的生日么?”椎爱疑惑一句,但随即又想到宋奶奶思维混乱,她现在是年少时的自己,她所说的沈家姐姐应该也是她年少时的姐姐吧。
等等,沈家,行知……
椎爱虽然是个学渣,但自己学校一直宣传的创始人的名字,她总不会忘。
沈行知!沈舟的太奶奶!
椎爱看着宋奶奶的目光中带上了一丝震惊与钦佩,居然是那么长寿的奶奶么!难怪被沈家这么特殊关照。
椎爱心中惊嘆,就听到宋奶奶忽然换了一副低落的语气。
宋小花委屈道:“可俺不知道自己哪裏做错了,不管俺怎么叫行知姐姐,她都不理俺。”
椎爱顿时后背寒毛直竖:“小花啊,你可不要乱讲,这裏就我们两个人,行知姐姐不在这儿呢。”
宋小花有些生气,她也觉得椎爱在乱讲,她手一指,明明是这么年迈的身躯,可她指向的方向却那么坚定:“行知姐姐不就在那么!”
椎爱梗着脖子探头去看,直到看到那副巨幅画像才松了一口气。
还好还好,看来老人家只是错误地将画看成了人。
只是一幅画,难怪不管宋小花怎么呼唤都不回应。
问题是,椎爱该怎么同这位眼睛不好,思维又错乱的小花妹妹解释清楚呢?万一她指明那只是一幅画,恼羞成怒的宋小花直接叫人来抓她呢?
好在宋小花自己很有想法,她有些不安地把一个盒子递到椎爱手裏:“姐姐,你替俺把这个给行知姐姐,这是俺给她的生日礼物,你帮我说说,让行知姐姐别生我气了。”
“……”椎爱除了顺着老人家的意思演下去外还有别的办法么?
她只得慎重地接过那个装礼物的木盒——意外的不是很重,一边装模作样得同期盼盯着她的宋小花挤眉弄眼,一边又强忍尴尬、硬着头皮走到画像前表演起来。
椎爱跑进来的时候还没有仔细看,这会儿凑近一瞧,发现这画像上的沈行知,还真有些像沈舟——虽然应该说是沈舟像她太奶奶才对,但当顶灯的光芒落在画像栩栩如生的眼中,光芒模糊了人像的轮廓,椎爱有一瞬间还真以为那是沈舟的画像,是沈舟被镶嵌在了这有数百年历史的墻上,那种诡异奇妙的感觉让椎爱演戏时的声音都抖了一下。
然后,意外就又来了。
被画像占据全部註意力的椎爱,因为拉肚子虚软的两腿不知道踩到了厚重地毯的哪裏,就这样,完成了一次完美的平地摔。
后面传来宋小花不满的声音,椎爱连忙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她倒是没摔痛,因为地毯很厚实,可是宋奶奶的礼物——天啊,可千万保佑别是什么易碎的昂贵物品啊!
如果是椎爱看小说时常看到的这种大家族生日会上会送的礼物,椎爱赚十辈子也挣不到啊!
但当椎爱战战兢兢地把在地上摔翻开的盒子挪开,当下不知道是该松一口气还是该感到疑惑,因为,这被装在如此精致的盒子裏的,竟然只是——
“一本……日记?”
一本,很老的日记。
泛黄的页面在椎爱面前展开,裏面还夹着一张老旧的照片,中间那位美丽的女人与画像上的沈行知一模一样,而沈行知旁边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扎麻花辫、有些拘谨地盯着镜头的年轻姑娘,应该就是这本日记的主人,宋小花,另一个——椎爱倒吸一口冷气,像是发现了新大陆,这这这个含情脉脉看着沈行知的大帅哥,不会就是沈舟的太爷爷吧?!
椎爱的震惊并非毫无缘由。
沈行知,一手创办了斯忒灵的传奇女性,沈家最出名的家主,亦是沈舟的太奶奶。
她在历史上,并没有留下结婚的记录。
她终身未婚,然而,她却的的确确留下了子嗣,这子嗣繁衍到如今,便出现了椎爱认识的沈舟和沈芳两兄妹。
未婚先孕这种事在如今的社会都是令人嚼舌的事情,很难想象在那个年代,沈行知以未婚之身抚育一个孩子时受到了多少的冷眼与委屈。
但是,不,应该正是因为她是沈行知,所以她才敢在那个年代,做出了这等石破天惊之事,反而还留下一段佳话。
关于沈行知孩子——即她之后的沈家家主的尤来的猜测,在众多二创作品的改编中被编出了花,比如沈行知与当时某位风流在外却格外赏识她的军阀在斗争中产生情愫,又或者沈行知与她国外的恋人心心相印却因为战火失去了联络,但人们猜测最多的,还是沈行知在那个年代与自己并肩作战的某位男战友,在向着同样的梦想前进时,共同孕育了二人爱情与理想的结晶。
毕竟大家还是更喜欢这种灵魂之友的设定么,至于既然是志同道合的男战友不应该留沈行知一个人面对未婚有子的舆论讨伐——哎哎,毕竟那是那样一个战火纷飞的年代啊,也许这位英雄还未见到他孩子小小的面容,便死在了为国家奋斗的途中,而伤心欲绝的沈行知,便也将他的存在封存在心,独自一人抚养孩子长大。
众多的猜测,虽然没有得到沈家的官方认可,但依旧在民间口口相传,所有人都有自己的答案,自己所期望的爱情故事。
只是,如今,当“真正的故事”展现在好奇的椎爱眼前时,留给她的只剩下哑口无言。
在这份来自过去的真实的记录中,记载的是——
俺是宋小花,俺还有个弟叫宋小草,俺爹叫小木,俺妈叫芳华,俺们一家子整整齐齐,都是可以用来烧的燃料。
旁的人头一次听俺这么介绍自己,都免不了惊得喷口茶水,觉得俺这样年幼的孩子呆板着脸说这种话太渗人了些。
沈行知是个胆子很大的人,她不怕,还饶有兴致地问俺:“为什么这么说?”
俺答:“就是这样啊。”
俺爹被杀了,俺娘被杀了,俺弟也被杀了,他们被剁得整整齐齐,像是一块块木头,日本鬼子就这样把这些人作的木头添进家裏的火炕裏,还要对俺夸奖一句“你们一家人还真都是不错的燃料”哩。
听到这话的大家都沈默了,半晌有人问:“那后来呢?”
俺答:“共产党来了,他们杀光了鬼子,让俺跟他们走,但走到这裏,他们又要扔下俺了。”
“他们不是扔下你,他们是因为信任我,才把你交给我。”沈行知走到俺面前,牵起俺的手,俺头一次触碰到如此细腻白皙的手,只觉得她是画像成了精,不像个该出现在此处的神仙。
沈行知又问:“你知道他们期望我把你教导成什么样么?”
俺摇头,只盯着她的脸看,觉得真是从未见过、以后应该也不会见到比她更好看的人了。
沈行知笑了:“我要你成为最棒的‘燃料’!”
她一番话惊得四座俱是咳嗽,有个瞧着很俊的大哥扶额唤她:“行知同志,你註意措辞!”
但沈行知没理他,那个时候她只是盯着俺瞧,于是俺也只是盯着她看。
沈行知告诉俺这世间人能成为“燃料”的第二种方法——
投身抗战,化自身为“薪柴”,燃烧出照亮四万万人前进方向的薪火。
沈行知还说,这一回俺不用再害怕了,因为他们所有人,都将和俺一起,化为国家最需要的“燃料”。
为了办到这一点,俺这样的小孩子现在最需要的是……好好学习。
俺不喜欢读书,俺不是那个脑子,但沈行知是个很有学问的人,她不仅自己会读书,还能教别人读书,不管是男是女,不管那人比她年轻还是年长,沈行知都能教导他们,她还买下一座安全的孤岛,创办了一个学堂,收留许多人在她这裏学习。
俺实在不喜欢念那些文字,沈行知便又教俺制作火药的方法,还教俺怎么用木仓,八路的木仓,鬼子的木仓,她都一一告诉俺区别。
沈行知身边经常跟着的那个俊大哥看俺笨拙地射靶子,嘆息:“这个世道,连这样的小孩都要学会用木仓。”
沈行知对他说:“路同志,此言差已,能学会怎么杀人,总比不知道如何反抗便死去要好。”
俺也附和沈行知:“行知姐姐说得没错!日本鬼子杀了俺爹、俺娘、俺弟,俺也要杀光日本鬼子!”
看着路大哥被怼得哑口无言的模样,俺骄傲地挺了挺胸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