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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四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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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在行知姐这裏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学会憎恨,憎恨日本鬼子,并将此作为活下去的燃料,直到有一天,一簇火苗点燃俺,俺就能作为最棒的燃料,化身为最棒的薪火。

哦,对,沈行知让俺叫她姐姐,其实她让她所有的学生都喊她姐姐(亦或妹妹),她说四万万中国人都是命运共同体,俺们本就是一脉同胞的亲姊妹,她说她原本失去了她仅剩的家人——她的父亲,但在投身抗战之后,她便有了无数的兄弟姊妹,无数的亲人。

行知姐总是说,俺们在做的,就是把俺们讨厌的坏蛋,赶出俺们的国“家”,要完成这一点,所有的兄弟姊妹都必须团结在一起。

俺虽然听不懂那些深刻的大道理,但俺却牢牢记得行知姐说的话。

俺们的家进了坏人,所以俺们要赶走他们,这是理所当然的。

俺就这么在行知姐身边长大,行知姐总是说,俺是最让她自豪的妹妹。

俺被夸了就想臭美,但行知姐说,小花本来就是很美的女孩子。

等战争结束,行知姐说要给小花相看个好男孩。

俺摇摇头,俺不想要丈夫,俺只想永远陪在行知姐的身边,和她一起见证这四万万人民共同化作的火光,所映衬出的最后的结局。

俺从来没想过俺们会输,因为行知姐说俺们不会输,行知姐是最厉害的,行知姐永远不会错,她说不会输,就是不会输。

所以——哪怕做饭很好吃的李婶被鬼子曝尸于路边,哪怕帮助俺的八路昂首被汉奸刺死在众人面前,哪怕长得很像小草的小树弟弟为了传递一份情报再也没有回来,哪怕最后,路大哥都离开了这裏奔赴前线杳无音信……

俺也都一直站在行知姐身边。

只要行知姐还在这裏,俺、俺们都不会倒下。

就这般,在不断燃烧的每一日裏,俺们燃起的火光终于映亮了天空,迎来了黎明——

日本鬼子逃跑了!

他们终于!从俺们家!滚出去了!

得到消息的那一天,是俺此生最高兴的一天,俺奔跑在月亮岛的海岸线上,跑得越来越快,只想快点回到行知姐身边,向她报告这个好消息。

然后,不看路的俺就被绊倒了,俺抬头,这才发现偶尔飘来死尸的岸边,这回,又飘来了一个……一个,还有呼吸的大肚子女人?

行知姐过来的时候,大肚子女人已经被救了起来,有三个孩子的王姨同时兼职医生,她说这女人已经临盆,可她这状态实在是太糟糕了,掉入冰冷的海裏又漂了那么久,就算被捞起来也大概会一尸两命。

王姨说:“也是奇怪了,怎么偏偏在这种时候落了水呢。”

在大家最高兴的胜利时刻,这个女人却在承受最痛苦的事。

俺于心不忍,拉着行知姐的手哀求得看她。

行知姐是最万能的,俺如此相信,只要行知姐说这女人能救,那她就一定能救回来。

但这回行知姐的表情也不怎么好,她让王姨去准备麻药和必需的工具,她要给这女人立刻做接生手术,不然,孩子卡在裏面一刻,这母子二人便离死亡更近一刻。

麻药最后没能用上,因为分娩的痛苦已经远不是区区麻药可以掩盖的,俺只记得自己倒了一盆又一盆的血水,俺的手也都是血,最后一趟,俺的手都颤抖得要拿不住盆,明明见过无数杀戮,但分娩的可怕依旧叫俺胆战心惊。

孩子最后顺利产下,可那女人已经……

俺看着那女人失去焦距的眼眸,于心不忍,忽然,俺发现一件事。

“行知姐,这女人嘴巴在动!”

行知姐抱着刚剪完脐带的孩子给这女人看,并俯身对她温柔道:“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吧。”

大家都不说话了,好像连呼吸声都消失了,俺们都安安静静地等待着,这个在前面数小时内俺们只能听到她在尖叫哀嚎的沙哑嗓音说出了她的“遗言”。

“【这孩子,拜托你……对不起……】”

俺听不懂女人的话,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偏僻的方言,直到听到后面那句狗咩那塞,俺才惊觉,这不是小日本鬼子的语言么!

“行知姐!这是个日本鬼子!”

俺当即跳起来!见行知姐还默默抱着孩子站在那日本女人面前,而那日本女人,说完最后的话,已经惨兮兮地闭眼死去了。

可俺现在不觉得她惨兮兮了,俺只气愤俺为什么不在看到她的第一眼就把她碎尸万段,居然还把她捞回来,还求行知姐救她,还让那个日本女人生下了一个新的小日本鬼子!

如果不是行知姐还稳稳地抱着那小日本鬼子,俺都想夺过那小日本鬼子一把摔死在地上——就像我的弟弟宋小草被日本鬼子这么摔死一样。

“行知姐!这是个日本鬼子!”

俺的眼裏不知何时蓄满了泪水,俺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原因,但俺就是很想哭,好像突然有无数的委屈把俺击垮了。

“行知姐!这是个小日本鬼子!”

俺走到行知姐跟前,看到在她臂弯裏,还不知道母亲已经死去,只自顾自啼哭的婴儿。

原来日本鬼子小时候也没有长着恶魔的角,看着很像普通的人类小孩,明明不应该,但俺居然在这张啼哭的脸上看到了小草啼哭时的模样。

思及此,俺的眼泪流得更凶了,俺觉得,这一定是愤怒的眼泪,俺的小草都死去了,凭什么日本鬼子的孩子还能呼吸这个世界、这片国土上的空气?

俺没有杀过人,但那一刻,俺是抱了杀人的心,去接行知姐怀裏的婴孩。

行知姐教俺憎恨,俺便一刻都不敢忘。

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说这句话。

但俺便是这么一遍遍重覆着。

“行知姐,这是个小日本鬼子。”

该杀。

“行知姐?这是个小日本鬼子……”

不该救他的,俺好后悔救他。

“——行知姐!这是个小日本鬼子!”

所以,你为什么——还不放手啊!

就这么让俺摔死他——难道不好嘛!

但行知姐没有松手,她没有摔死那个小日本鬼子,她只是扭过头,同在场的几人交代:“今天在这裏看到听到的事,不要说出去。”

然后行知姐看向俺:“小花,你也一样,知道了吗?”

俺不知道,俺不想知道,俺哭得胃肠都要吐出来了,俺哭得眼睛要瞎耳朵要聋,俺只是不解,一边不解一边愤怒——

“行知姐,这是小日本鬼子啊,行知姐……日本鬼子杀了俺娘,俺爹,俺弟,日本鬼子杀了李婶子,杀了小树,杀了那么多八路,杀了那么多俺们的兄弟姐妹……行知姐,这就是小日本鬼子啊,行知姐!你教我要恨他们,一直恨他们的!行知姐——你忘了吗?!”

房间裏依旧充满哭嚎,只是从一开始的那个日本女人变成了俺的,俺感觉大家应该是同俺一样的想法,因为没有一个人像正常时候一般站出来斥责俺对行知姐的冒犯。

但没有人能改变行知姐的想法。

就像行知姐从未改变要坚持到抗战胜利的想法,行知姐也并没有因为俺的哭嚎决定摔死那个小日本鬼子。

俺哭到最后几斤晕厥,身体一抽一抽的,泪眼朦胧间只看到行知姐将那个孩子包裹好了——包裹好之后的他看上去更像小草了,俺死去的弟弟,只是小草明明,早就被日本鬼子摔死了,这明明,根本不可能是小草。

行知姐让王姨处理女人的尸首,她自己则带着那孩子走了。

一段时间后,沈行知有了一个孩子的消息,不胫而走。

看到这裏的椎爱,几乎无法控制自己手指的颤抖,去翻下一页。

“行知姐姐用很短的时间就教会了我如何去憎恨,然后,余下的人生裏,她试图教我这个最愚笨的学生最难的一节课,只是,直到她死时,她都没能教会我。”

椎爱悚然回头,那个刚刚还自称小花纯稚如孩童的老人家此刻老态龙钟地坐在椅子上,明明从迷障中清醒,她的眼珠却泛着灰暗的色泽。

椎爱完全傻了,她根本想不到在这种时候,她下一步还应该做些什么,事实上她的大脑还在处理刚才看到的内容——

等等,这好像是这个老奶奶送给今天过生日的沈家人、即沈舟的生日礼物来着?

——这?礼物?!

在椎爱的cpu还无法处理眼下的情况时,老奶奶已经自顾自说下去了:“小姑娘,你是沈舟的朋友?你来找她的?”

“啊,啊……是的……”椎爱回答得干巴巴,她不懂刚才还迷迷糊糊撒娇的老奶奶怎么一下子就这么思绪清晰了,反而好可怕!

但是老奶奶完全不在意椎爱的小情绪,她就像是想趁着这段清醒的时间,迫切地交代椎爱一些事——

“那就劳你,替我将这份礼物,送给沈舟。”

“……我……”

椎爱不想回答。

她并不想接下这个任务。

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去拒绝。

“你喜欢沈舟吧?”宋老奶奶却突然换了个话题。

椎爱:“……喜欢的。”

不喜欢怎么会来这裏呢。

宋老奶奶很欣慰的模样:“那个孩子也有了这么要好的朋友了啊。”

宋小花说:“那我就能放心的,把这份礼物托付给你了。”

看着面前的宋小花的笑颜,眼前却又浮现出日记裏宋小花悲愤质问的文字,一些历经无数岁月终于酝酿出的答案呈现在椎爱眼前。

当沈芳跟着大部队发现了那个入侵者——站在庭院烟花发射地的椎爱,并看清她手中的东西的那一刻,好像天地崩裂。

沈芳的视线在一张张震惊的沈家人的面容中搜寻,最终,发现了不知何时走到人群前面,与椎爱遥相对望的沈舟。

椎爱大声地喊着:“会长——不,今天我要叫你沈舟!沈舟,我原本给你准备了一个礼物!但是你们家查好严,手机都不能带!但好在,我现在有份新礼物要给你!”

说罢,椎爱将那本日记举过头顶,缓缓翻开——

明明知道在这么远的距离,这么黑的夜色下,就算拿高清摄像头都无法拍清日记本上的文字,但沈芳仍然在那一刻,露出了想要杀人又好像下一秒就会死去的表情,深深震惊了旁边一无所知地跟着沈家人赶来的路成全。

路成全都没顾得上去想那小姑娘举着的那本书到底是什么,极度担心地唤着状态不对的挚友——

“沈芳!”

沈芳的大脑根本接收不到外界的信息,只剩下一片空白。

但这片空白中,却忽然响起一声嗤笑。

——他根本就不姓沈。

——他,他们,都不该姓沈。

沈芳不该姓沈,沈舟不该姓沈,他们的爸爸沈香本来也不该姓沈。

至于他们原来该姓什么?

山本、东条、大岛、松井、武藤、白鸟、荒木、东乡、松冈……谁知道呢?

那个本该告知他们姓氏的女人死于难产,而沈行知从血污中捧起一个婴孩,他们的祖先,于是,自此之后,他们便都跟着她姓沈。

多么可笑啊,他们哎,入侵这个国家的罪犯的后代呵!居然继承着英烈的姓氏!

——这难道,不可笑吗?

从国外被抓回来的沈芳,拒绝再回忆沈行知的任何,他再也无法如小时候一般穿梭在沈行知的照片和画像中,覆原着这位太奶奶的事迹,他甚至拒绝承认自己是沈行知曾抱过的沈家最后一个新生儿。

他根本不是沈家的孩子,至少并不是沈行知所属的沈家的孩子,而沈行知明明知道这一点,可,为什么……不像那本日记裏吶喊的一般,在抱住沈芳的时候,直接将沈芳摔死呢?

反而非要留他在这世间,用余下的人生都在追思她一手造成的无解课题。

二十一岁的沈芳浑浑噩噩,然后他遇到了十四岁的沈舟。

“芳哥。”

当那仿如是从沈行知幼时相片裏走出的女孩亭亭玉立在他面前呼唤他的时候,沈芳差点忘记了呼吸。

“你是……”

沈芳在那一刻,都忘记了,原来自己还有一个妹妹,和自己有着一模一样血缘与身份的,亲妹妹。

“我是沈舟。”

女孩如此回应。

沈芳怔忪呢喃:“沈舟……你原来,是这模样的么?”

你的头发,原本有到这种长度么?

你的眼睛,从一开始便如此沈稳?

你的言行,为什么像教科书上的?

你的手上,又何时多了小提琴茧?

你的一举一动,原本,有那么得像那个人吗?

“芳哥离开好几年了,觉得我陌生是正常的。”

啊,这是正常的吗?

“女大十八变,你吓到了?芳哥楞了好久了。”

原来这是成长该有的变化么?

“芳哥?”

沈芳註视着站在走廊裏的女孩,和她身后那仿佛与她如出一辙,微笑註视自己的故人画像。

“你真的、不是沈行知吗?”

“啊……”

“她”笑了,

“芳哥能这么说,我感到很高兴,但我确实不是太奶奶,我还有许多要向她学习的。”

“她”滔滔不绝,眼睛是那么明亮而坦荡,仿佛在这个家裏畏畏缩缩如同不受欢迎的入侵者的沈芳才是个异类。

“……我相信,只要我足够努力,总有一天,我会变成太奶奶那样的人。”

沈芳再也听不下去,他掐住女孩纤瘦的肩膀咆哮:“谁让你那样了!谁求你变成她了!”

沈舟似乎有些疑惑,她有些吃痛,可就算这样也没有破坏她完美无缺的仪态。

“她”说。

——大家都是如此期望的。

这个家裏的每个人,都是如此期望的。

沈芳,就算是你,在心底的某处,也是如此期望的。

——期望离开你们的沈行知,再度回到你们的身边。

“沈”家的每一个人,都无法离开“沈”行知。

但“沈”行知已经去世了,所以,“沈”舟就将成为第二个“她”。

“我想,这就是我诞生到这个家的使命吧。”

这个寻到自己人生意义,如大师所言一般“重获新生”的女孩,安静得看着自己那高大的哥哥,傲慢的哥哥,一点点在自己面前弯下了腰,他的脖颈仿佛挂了一个越来越重的铁锤,使得他支撑不住跪在她的面前。

“芳哥。”

当十四岁的沈舟如此呼唤她二十一岁的哥哥时。

沈芳抬头看向他的妹妹,不知自己早已泪流满面,沈舟替他拭去泪水,不知道自己在兄长眼中早已与身后属于沈行知的画像融为一体,失去了人类该有的形体,变成了这悠长岁月图景上的一处色块,完整地填满了这个“沈”家。

沈芳的妹妹好似永远地离开了他。

留下来的只有,沈家所期盼的第二个“沈行知”。

只有,沈家倾尽全力制造出来的,他们的第二个“神”。

“——沈舟,我要送你一个礼物!”

那个以爱为名的女孩,喊着这句话,翻开那本记录了沈家最大秘密的日记——

然后,将它从中撕成两半。

沈芳觉得自己的身体和人生,好像也跟着被撕成了两半。

但做了如此过分事情的女孩却仍是笑着,她从怀裏掏出一个打火机,将撕开的本子同火焰一同投进阵仗吓人的烟花筒。

在那一刻,一直停滞的沈舟终于动了。

她扑了上去,却不是去抢回那本对沈家最为重要的笔记,而是把一脸茫然的椎爱掩护在自己身下。

“笨蛋!”

这好像还是椎爱第一次听到沈舟骂人,可是她马上就发现沈舟骂得极对,椎爱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笨蛋啊——

她从小到大玩得最大的炮仗也就是过年时的窜天猴,她哪裏能猜到沈家为沈舟精心定制的烟花,在燃烧过后绽放的那一刻,究竟是怎样震天撼地的场景。

音浪冲刷椎爱的脉络,硫磺的味道涤荡了她的肺腑,仿如天地在此刻轰然炸开,黑夜都被撕裂,天际映出白昼颜色——好一场痛快畅快的爆炸!好一场大美绝美的燃烧啊!

椎爱许是真的傻了吧,所以在这样的情况下她居然不是害怕,而是在笑,她控制不住的笑,她笑着看沈舟,被炸碎的日记灰烬如同落雪在她与沈舟的头发、身上。

“沈舟……”

椎爱在这一刻,顺从自己的心,抱住了一直註视着自己的这个人,她只觉得沈舟的身体是那么软,沈舟的肌肤是那么暖,她和沈舟挨得紧紧的,就好似她们可以突破这层皮肤的隔阂,直接触碰到彼此的内在,而椎爱一定会发现,那是一颗和自己一样鲜红的心臟,那是和自己一般闪耀的灵魂,椎爱哈哈大笑,

“——你的生日礼物,超级厉害!”

沈舟,这是来自宋小花的礼物,也是来自椎爱的礼物。

宋小花委托椎爱送出这份礼物的时候,是这么说的——

“以后再也不需要这本日记了,所以请你好好发挥出它最后的价值。”

椎爱想,宋小花应该也终于得到了那个问题的答案,在一代又一代的新沈家人在这片土地上栖息、繁衍、建设,在一个又一个新生的沈家小孩呼唤她“太奶奶”,在于沈舟的身上窥到过往的身影时,宋小花终于在人生的最后一刻,知晓了沈行知教给她的最长一课的答案。

那不再是沈行知给她写的答案,而是宋小花自己想出来的。

“这就是宋小花的答案。”

椎爱将掌心裏的灰烬递到沈舟面前。

沈舟将自己的掌心覆盖在这层灰烬上,她的手掌被一寸寸染黑,但她却没有犹豫,牢牢攥住椎爱的手。椎爱又笑了,她觉得有些痒。

“生日快乐呀,沈舟。”椎爱看着沈舟,笑吟吟的,“我来接你回斯忒灵啦!”

望着那如同野兽一般疯狂无畏的人眼底的笑意,以及对方眼底清晰鲜明的自己,沈舟不知为何,也笑了出来。

“谢谢你的祝贺,椎爱。”

在燃放的烟花声中,沈舟的二十岁,天翻地覆得、轰轰烈烈得来临了。

“我希望你有记得向连理进行过理由正当的请假。”

“非要在这种时候说这个呀会长?!”

那是如此盛大的一场烟花,甚至点燃了与大陆遥相隔望的斯忒灵的夜空。

曾经,在这片土地上的岁月,沈行知无数次与她的同志们抬头仰望升起黎明的天空。

如今,沈舟的朋友与同学们,也如曾经的先辈一般抬起头,看着那撕裂黑暗点燃整片天际的烟火。

被五花大绑抓回来的尤利连连咋舌:“真是大手笔啊。”

眼见连理一脸沈默得放下监控某处的平板,尤利嘻嘻笑问:“怎么样?我们的女主角?”

连理抿唇,忍了忍却还是没忍住口中的吐槽:“太愚蠢了!”

同样蹭了监控视频看的尤利:“啊?有这么严重——我还以为,这么重要的资料,你们肯定有备份。”

“当然有!”连理气愤地瞥了尤利一眼,“但那可那是珍贵的原本啊!”

这倒还算了。

“闹出这么大阵仗,结果就放了个烟花?”

连理还以为椎爱是抱着炸了沈家也要掳走沈舟的打算呢。

尤利决定不要附和这位总是在剑走偏锋那条线疯狂试探的天才此刻危险的想法,转而好好欣赏起这份终将从天际消失的烟花。

烟花终将散去,但它燃放出的光火却将深深印刻在每一个曾抬头仰望过它的人心中,并且,成为他们未来某日,走下去的动力。

“真是中国人的浪漫啊。”

外国人尤利静静欣赏着眼前一幕。

连理毫不留情地讽刺她:“你就是为了这份浪漫,才掩盖了真相,将椎爱送到那裏去的么?”

——掩盖了沈舟这个人根本不可能抛下斯忒灵的真相。

“嘛,具体如何呢……”尤利又开始打起了哈哈,“你看,我毕竟算沈舟半个青梅竹马,所以为什么不能是……”

“——我也想给沈舟送个生日礼物呢?”

自信的微笑。

渐渐变惶恐。

然后是求饶。

“好了好了我道歉,你不要过来啊!!!”

如果要说椎爱此次的“攻略之行”如何,可以说是成功与失败各占一半吧。

虽然她现在成功地捞回了沈舟,并且和她一起乘坐加长版豪车舒舒服服地在返回斯忒灵的路上,但她总感觉哪裏不对。

虽然小芳哥哥的眼神几乎能杀人吧,但是破坏了沈家珍贵历史“文物”的椎爱最后却几乎没有被问责,就这么被轻轻放过了,烟花燃烬后留下来的沈家人还自发得清扫起了草坪上的纸屑,大家照常在说话,不过是从在宴会上一边喝酒一边寒暄变成了一边捡垃圾一边聊天。

气愤和谐得好诡异,吓得椎爱瑟瑟发抖抱紧沈舟汲取安全感,生怕犯了大不敬的自己下一秒就被沈家人群起而攻之撕成碎片。

——结果大家的态度、竟然都还好?

“这位就是斯忒灵的那位……”“让舟舟变回女孩子的那个……”

椎爱发现好像所有人都认得她,哪怕看到她黏着沈舟半点儿也不分开,也都是表现出亲和且理解的态度。

哪怕沈舟头也不回地拉着她离开,说要回斯忒灵,也没有人表现出反对。

哎?什么情况——不应该是立刻出现npc123号出来搅局说不允许沈舟离开沈家么!

为什么不管是沈姑姑还是沈爸爸都是一脸欣慰的表情啊!

就连杀人脸的小芳哥也咬牙切齿地说“我给你们备车”。

停一下,这真是回斯忒灵的车么?

——椎爱她好怕!

但不管椎爱怎么忐忑,如今,她确实和沈舟一起在返回的路上。

椎爱疑心自己是不是做了一趟小丑,演了许多没必要的事。

沈舟笑着否认她的自我谴责:“椎爱,我很高兴你为我来了——也很高兴你送我的礼物。”

被沈舟如此直白地夸奖,椎爱低着头有些不好意思:“其实那算是宋奶奶的礼物,我的礼物在我手机裏。”

沈舟专註地听完,看着椎爱不停把玩自己刚拿回来的手机,似乎想将其盘出包浆,没有选择催促,沈舟只是安静微笑:“那我能看看你准备的礼物吗?”

椎爱深吸一口气,又长舒完,如此反覆数回,才破罐破摔般碎碎念道:“其实也不算是我单人的礼物啦我只是说了个idea结果大家就一起上头搞成了这样……”

“会长!你快回来!我们不能没有你啊!”

宛如呼唤前任回归的悲情歌一般的大合唱。

“会长,呜呜呜,我会好好在斯忒灵等你回来的(吸鼻子)。”

感情丰富的某学生会成员一边哽咽一边碎碎念。

“我觉得沈舟是最适任斯忒灵学生会长的人。”

甚至还有路人采访。

沈舟一眼发现这好像是去年她竞选学生会长时校新闻社的采访视频截取,当沈舟疑惑地看向椎爱时,椎爱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好吧,知道内情的作战人员数量不够多,剪辑的人说场面不够大画面不够煽情,就稍微加了点其他人的……但我想这些都是真心实意的话,所以都想加进来给你看看!”

这些,都是斯忒灵的学生们,对沈舟说的话。

不是对那位伟大的开创者沈行知,而只是对她们的学生会长沈舟。

这些是大家对沈舟的“爱”。

沈舟沈默地看完这个视频,问了自己一直很想问的问题:“椎爱,你是如何确信,大家都希望我回去的呢?万一有人和你想法不一样呢?”

——万一有人,其实觉得沈舟不存在,会更好呢?

椎爱握紧拳头,面色坦荡:“——那还用说么!谁敢不欢迎你,我扣他好感度!”

——哈。

好任性的逆后宫女主角啊。

沈舟哑然失笑,像是被如此霸道的言论击沈没了,沈舟头一次感觉,身体和心灵都轻飘飘的,不想再进行更多的思考,只想去相信眼前人率直任性的话语,这种不踏实的梦幻般的感觉竟然也不赖。

“谢谢,这个礼物,我特别喜欢。”

椎爱,其实你并不知道。

就连芳哥他也并不知晓。

沈舟从未排斥过要成为第二个沈行知。

她并不觉得她是被逼迫着成为未曾谋面的“她”。

而是当沈舟终于理解沈行知的那天,她就渴望成为“她”。

很奇怪是吧?

用芳哥的话来说,就是一个人怎么可能甘愿被当成另一个人的覆制品呢?

可芳哥并不知晓,当我阅读那段历史,从只言片语中还原出沈行知的人生后,我就被她身上的光芒俘虏,被她所代表的这个国家最高尚也最纯粹的魅力征服了。

我并不是沈行知的血脉,但我却无比希望我是她真正的子嗣,甚至渴望成为第二个“她”,仿佛达到那种境界后,我与她之间便会产生真正的联系,我将真正与那伟大的灵魂邂逅,真正与这片承载无数历史的深厚土地建立不可磨灭的羁绊。

我是朝圣者,也是仿神者,我只是,不断地、不断地、在向我的神明前进,如每一个在行知之名庇护下的沈家人一般,希冀着成为这个国家真正的一份子,成为沈行知之意志真正的传人。

哪怕一代人做不到,还有下一代人,下一代人也做不到,还有更下一代人,直到我们的血与骨融入这片土地,与这片土地原来的住民们交融化为滋养新生代的养料,彻底分不出最初的差别——这就是沈家的执念。

我们是被抛弃的血脉,是沈行知将我们汇聚到一起,是这个国家宽宏无私地接纳我们成为她的子民——

沈行知曾用她神明般的“爱”拯救了我们。

而椎爱,今天你再次用你的“爱”,拯救了名为“沈舟”的一个普通女孩。

达成目标的椎爱不多时便在行进的车上睡着了,她靠在沈舟的肩头,而沈舟,在确认她不会滑下去后,便将视线放到窗外的风景上。

她们在驶向斯忒灵,那令所有沈家人魂牵梦萦的故土,他们所有人的起源之地——

沈舟看到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这一刻仿佛连倒影也穿梭了时空。

年幼的沈舟跨越岁月,註视着二十岁的沈舟。

她问长大的自己。

你完成自己当初的愿望了吗?

于是沈舟笑着回答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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