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棣的事当初是由凤冥韶出面解决,可是投毒的凶手在天枢城的茶客心裏一直是个臆测的人选,谁也不知道投毒的人长什么模样。
作为一天不喝棠棣茶水就浑身不舒服的林大人也曾对此事日夜关註,后来听说茶水裏没毒后才松了他憋在肚子的气。所以当他知道原来他臆测许久的投毒人竟是沈佑良,他当下就不再分青红皂白,拿了人再说。
沈佑良带着媳妇跟儿子在花园裏晒太阳,这段日子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惬意的时候,不用在府裏奴才们轻蔑的眼光下生活,反而人人争着巴结,他这个沈府二少爷虽然还没正名,但是也不远了,沈家的财产有他一份。
沈家二少爷,不过是个障眼法子,这是他爹爹用一生谋划出来的。他们已经做了好几辈沈家的奴才,沈家人却依旧把他们当奴才使唤,他们自然不会甘心,更何况如果不是他爷爷在危急关头拉了沈老太爷一把,沈家哪裏有今日的荣华富贵,因此他们伸手要走他们这份也不过是理所应当的。
沈佑良被拉走的时候,有点恍惚,他的耳朵好像堵了棉花似的,听不到媳妇的喊叫,也不曾听见儿子快背过气的哭声,“我可是沈家的二少爷,谁敢抓我,谁敢……”
“你们干什么,放开我相公,放开……”甄戚若总有一种沈佑良这一去就回不来的恐惧,他拼命与皂吏们纠缠,但沈佑良还是跟人走了。
沈渊本来是要立刻下狱的,嘉木好心替他向林大人求了情,容他在堂上听审。沈渊磨着他的老牙,头颅倔强地不肯低下,梗着脖子红着双血眼盯着嘉木,就像是条饿狠了的狼,如果没有身后的皂吏押着他,他恐怕会朝嘉木扑过来。
嘉木也在盯着沈渊瞧,若是忽略了两人恨不得对方去死的凶狠眼神,倒是能看出丝含情脉脉。嘉木的眼睛像汪深潭,黑乎乎的看不出什么,但他紧抿的嘴巴洩露出了一点笑意,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终于等到了这天,把上辈子害过沈家,害过他的人,一个个收拾利落了。今天过后,就是他的新生,他终于能痛快地喘口气了。
“好,好,你们沈家满口仁义道德了几辈子,到了现在却出了个心狠手辣专爱斩草除根的主,沈家的轻烟怕是离坟三裏地都能瞅见了吧!”沈渊连讽带刺地一通大骂,他快死了还要受小兔崽子的气,这不是让他做鬼也是个冤屈鬼嘛!
“承您吉言,改天您下去了,可不要替我向祖宗们问候一声。”嘉木稳着张脸冷哼一声,这种小伎俩的讽刺话是戳不到他心窝子的。
沈渊喘了口粗气,这时候沈佑良到了。
沈佑良瞬间清醒了,他看到他爹爹五花大绑地跪在地上,他就清醒地明白谎言终究是谎言,在他戳穿的那天就分文不值了。
“爹爹,爹爹,您怎么样了?”年少时对爹爹的怨恨随着这声儿消散了,他对爹亲再如何不好,至少爹爹依然是为他在打算。
“佑良,佑良,你怎么糊涂到跑来公堂的地步了,沈嘉木是要置你于死地。”沈渊的声音听来颇有恨铁不成钢的架势,可在最后他的话语裏带上了颤声,想来作为一个父亲也不愿看到自己的儿子亲身赴死。
“爹爹您放心,我行得正,走得端,沈嘉木不能乱把污水往我身上泼。”沈佑良说得掷地有声,坦荡得像条光明磊落的汉子,让林大人都觉得是不是沈嘉木想借他手杀人了。
嘉木不屑地瞧了沈佑良一眼,以为做足面子道理就站你那边了,真是睡多了说梦话。到时审完了,看谁才是小人。
“林大人,我有证人,而且凤鸣翼公子也能作证有人替换了他的药。”把凤鸣翼扯上,林大人必定是要思量一番的,嘉木想。
林大人的脸色跟川人变脸似的变了好几次,然后他笑道:“哪裏能麻烦凤公子到堂上作证,我信,我信就是了。”
证人就是春元药铺的小王,以及熬不过刑的余钱,白纸黑字容不得沈佑良抵赖,嘉木也不能让他在公堂上狡辩,他好不容易逮到这个机会,一定要把沈佑良一棍子打死才好。
林大人秉公办事,审阅了后,当堂定罪。可惜,在嘉木要翘起嘴角微笑时,沈渊突然出声说这罪是他犯下的,不干他儿子的事。嘉木的嘴角半翘,要笑不笑的,倒是平添了尴尬。
“你犯下的?”
“是。”
嘉木瞪直了眼,看着沈渊与林大人的一答一问,心裏直发喘,怎么眨眼的工夫,全乱了套不按他的设计走。“林大人,您……”
“本官自有公论,你不要插嘴。”林大人鼓着眼珠子瞪了嘉木一眼。
就像跟他作对似的,沈佑良无罪释放,沈渊承担了所有的事。嘉木无法,长嘆一声,天都眷顾沈佑良,这样也弄不死他。
凤鸣羽接到云王妃的字条,便开始推动他早已着手暗藏下的棋子。很好笑,他是冥韶国的大将军,但他手中的权利不及一个京畿营的统领来得真切,他的职位只是君上为了安抚花家人而推出的摆设。
他为武官之首,他身后的武官却很少是他的人,武官们大都是他父王的人,所以他从当上将军的那天起,便秘密地挖人墻角,使出各种手段收服原本投于他父王麾下的人。
皇室中人,没有人不想去坐高高在上的金龙宝座,尤其君上无子,皇室中人皆可夺。但是,皇室到了这代,有能力上位的也只有云王的两个儿子,下位国君註定是在这两人中产生。而这一来,又不得不逼着朝中大臣站位,保住自己的荣华富贵。
“外爹爹,父王的势力已经尽归我手,我们是不是可以行动了?”跳跃的橘黄灯火中,凤鸣翼像个觊觎不属于自己财宝的小偷一样眼裏有着遮掩不了的贪婪。
花笳摸着伴随他多年的大把却梳得熨熨贴贴的胡须嘆息了一声,他这个外孙什么都好,就是太性急了。“你先等等,我们静观其变。”
“还等等,爹亲已经送了不少书信来了。我们……”爹亲在书信裏催了好几遍了,父王也快回来了,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花笳打开窗户,冷风阵阵像条嚣张至极的恶犬扑向屋裏,吹起了团花似簇的锦布,刮得桌上的茶壶溢出了水,凤鸣翼冷得打了抖嗦,他十分不解地皱眉看着外爹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