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爹爹?”甄明了楞楞地看着爹亲,“他不是在王家吗?怎么会来家裏?”
甄戚若紧紧地抱着儿子,他现在只有儿子了,如果沈佑良强硬地把儿子从他身边带走,他会跟沈佑良拼命。“他想让你进王家,当王家的孙子。”
他进了王家,就会有很多钱了,爹亲也不必每天在灯下干活,生病了也忍着不去医馆。但是,他舍不得离开爹亲,爹亲病着呢!“爹亲,我……”
“明了,你不能像你爹爹一样见钱就忘了身边最重要的人,钱再多,它也有花光的那天。”甄戚若看出了儿子的心思,他几乎没有多想就打断了儿子的话。
甄明了道:“爹亲,我不想去许夫子家了。”他抬头看着爹亲,眼神坚毅。他考虑了很多天才鼓起勇气说出这话。
许夫子是镇上唯一的一个秀才,他订下规矩,只收下三个学生。三个名额,让镇上望子成龙的夫夫们争破了头,两个名额落到了大户手裏,最后一个许夫子瞧明了是块读书的料收了他为徒。虽然如此,但许夫子收的束收也不低,一年三十两银子。
这一刻的甄戚若傻傻地,似乎是没料到儿子会说的话,就像当年沈佑良跟他说要娶王家公子时一样的表情,“你不想读书了吗?”
甄明了重重地点了点头,他一个人读书的费用就能抵家中一年的花销,而三十两银子,爹亲可能要做几百,几千个荷包才能攒下来。“爹亲,我买书在家中学也是一样的。”
甄戚若没有答应,也没有生气到把人揍一顿,他只是把儿子送到了许夫子家。辍学这种事成了个禁忌,父子俩谁也不想戳破中间这层窗户纸。令甄戚若高兴得是,王少爷有了身孕,沈佑良不会再揪着明了不放了。
两年后,甄戚若的身子在日以继夜地刺绣中熬坏了,只能躺在床上休息。甄明了终于如他所愿,呆在家裏刺绣。他看爹亲绣了很多次,虽然是第一次上手,但绸缎庄的人没有看出什么不妥。
冬日的寒冷能让很多穷人蜷缩身子死去,就像年老的福伯。甄明了拨了拨发出黯淡火光的炭火,屋子裏稍稍有了点暖和。甄戚若裹着被子躺在床上,他的病在冬日裏愈发严重了,有时甚至喝不进水。他就似炭火,极力地燃烧着自己最后的一点价值,过后就是一团碳灰了。
沈佑良穿着貂皮大麾,养尊处优的生活使得他的脸蛋白嫩得像掐水豆腐,长胖了不少。他嫌弃地捂住鼻子进了甄宅,他以前怎么会在这种屋子裏住了两年呢?
沈佑良推开门,一股子药味熏得他想扭头出门,但他今天是来做件大事,他要忍住。甄明了皱眉困惑地看着爹爹,他来干什么?
甄戚若也有同问,两人不来往已经有七年了,沈佑良应该不会有好事想着他们父子俩。"你来做什么?甄宅可不是你待的地方。"
沈佑良不敢坐下来,凳子上没铺垫子,坐下去肯定冷得能跳起来了。他站在甄戚若床前五步远的地方,这样已经是他容忍的极限了。“我今天来,是跟你合离的。”
他们本来早就该去办合离,只是拖着,就拖到了今天。甄戚若抬头冷冷地看沈佑良,他的声音也像冻住了的石渣子,打在沈佑良的身上。“明了怎么办?”他快要死了,照顾不了明了了。
沈佑良回头看了眼靠着门冷得缩头缩脑的儿子,用一种施舍的口气说道:“他姓了你的姓,自然是你甄家的人。不过,看在他身上流着我的血的份上,我勉为其难地给他找份差事赚钱养活自己。”
明了才十岁,沈佑良却为他谋划好了以后的生活,做个被人呼来唤去的下等人,他甄戚若的儿子怎么能当个下等人?“你给我五百两银子,我就按印子。要知道,五百两能解决,你还占了不少便宜。”
沈佑良痛快地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放在桌上,甄戚若按了手印,他们俩从此没有关系了。
甄戚若没过熬过寒冷的冬日,甄明了按着爹亲生前说的,带着他的骨灰上路了。十岁的孩子老成世故,可他走出镇子后就遭了殃,五百两银票被人偷了。
天气冷得能让人发抖,街上几乎找不到人,乞丐们都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躲到了破庙裏。甄明了挤在乞丐堆裏,穿着破棉袄,吃着冻得硬硬的馒头,还要註意不要让人抢走食物。
桃花开的时候,他踏上了去远方的路,他要去爹亲口中的天枢城,他要去那裏替爹亲偿还欠下的债。
秋风扬起的时候,甄明了站在了天枢城下,此时的他就像是个小叫花子,身上散发着人人躲避不及的臭味,一挠头就能抓出一个跳蚤。
沈家很好找,天枢第一首富,又是当今君上的好友,还是云王爷的夫婿。甄明了缩了缩露在外面沾了泥的脚趾,心裏不安地搓着衣角,沈家的下人会让他进去吗?
带他进去的是个小男孩,他瞥过男孩手上的伽蓝花,这是个伽蓝,他害羞地松了手。沈酪奴再次抓住甄明了的手,拽着人往裏走。
沈酪奴今年七岁,他上头有两个哥哥,他是沈家最小,也是唯一一个伽蓝,沈家上下都把这位可爱又体弱的小少爷宠上了天。
“爹,他找你。”沈酪奴松手扑到沈嘉木怀裏,沈嘉木抱起他,餵他东西吃。
沈嘉木转头看向门口站着的小孩,个子不高,一双黑眸胆怯地躲躲闪闪,他搜索了一遍记忆,好像并不认识这个孩子。“你是谁?你家大人呢?”
甄明了明显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我,我叫甄明了,我是从延边城来的。我爹亲死了,我爹爹不要我了。”
沈嘉木再次认真地打量,小孩身上确实有和那两人相似的地方。“你家爹亲有什么东西留下吗?”
甄明了把手中攥着褪色的荷包递给沈嘉木,“这是我爹亲要我交给你的。”
荷包裏有封信,沈嘉木看完了就让沈酪奴带着人去找安西和,收留不收留,全听安西和。
沈酪奴瞧着爹亲为难的样子,对面的小哥哥也紧张得不敢呼吸,他道:“爹亲,我喜欢小哥哥,你让他留下跟我玩。”
安西和一向疼沈酪奴,几乎到了有求必应的地步。自己的儿子喜欢就留下来他吧,反正这么小的孩子也翻不起多大的浪。
甄明了在沈家的待遇跟少爷差不多,沈嘉木夫夫既然决定收养了,就不搞些虐待歧视的事,下人们更不敢怠慢新来的甄少爷,不然小少爷会生气的。
甄戚若死后,沈佑良的日子快活到了极点,事事顺利,儿子又孝顺,虽然媳妇长得寒碜。然而,他的快活生活在一年后就到了头,他生意失败,赔上了王家的大半财产,王老爷一怒之下就把人赶出了王家,又很快搬到了外地
寒冷冬天,冻死了不少人,沈佑良蜷缩身子,脸上维持痛苦的表情死在了街头。厚厚的雪盖在他身上,就像是个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