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戚若的预感没有成真,他的相公沈佑良回来了。但是他们一无所有了。
接到他叔叔跟公爹的死讯时,他们正忙着搬家,沈家容忍到他们替叔叔跟公爹收完尸后再赶人,已经算是天大的恩德了。
沈佑良草草买了两副棺材安葬了两人,甄戚若虽然觉得不妥,但是无法反驳沈佑良,他们不能把余钱花在死人身上。
甄戚若很小的时候就来到了沈家,他对自己家乡的印象模糊,好像这个地方凭空冒出来似的。可即使再不熟悉,他们两个必须回去,天枢城已经没了他们的容身之处。
甄戚若的家乡在延边城的一个小镇,甄家曾是镇上数一数二的大户,只是在甄戚若的父亲死后,甄家变卖了商铺,就彻底消失在了镇上百姓们的视野裏。
甄戚若站在甄家大宅前,他的叔叔做的唯一做的一件好事就是没有把大宅卖了,让他们有了一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甄家大宅经历了几十年的风雨,外表看起来就像有了年头的古董,只是少了古董的价值。宅子上写着“甄家”的牌匾已经摇摇欲坠,一阵风就能吹倒。刷了黑漆的铜钉大门上斑斑驳驳,露出了刻着印痕的旧木。门槛上缺了一块,木头缝隙裏堆满了灰尘。
门在两人犹豫敲门的时候开了,甄戚若松了口气,幸好有人在,不然他一个人打扫房子肯定忙不过来。走出门的人佝偻着脊背,像背了口锅似的,头发花白,拄着拐杖。
“老人家,我是甄老爷的子婿。”沈佑良拦住了老人的去路,大声地表明自己的身份。
别看老人家年纪大了,但他的耳朵挺好使的,他抬起头,混浊的双眼直视着沈佑良,老人的右眼上结了一层薄翳,就像糊了一只知了翅膀似的。
沈佑良后退了一步,重覆地说了一遍,"我们是甄老爷的家人,来探亲的。"
“你们是甄家的人?”老人家的嗓子好像在石头上磨过,沙哑得让人心惊。
沈佑良拉着甄戚若往老人家面前一站,“他是甄家的少爷甄戚若,我是甄家少爷甄青霖的儿子。”
老人家看过两人,点点头,示意两人跟着他进门。
甄宅裏面倒干凈,看出来是这老人家在每日打扫。甄戚若挑了个院子,他们算是在甄家住下了。
住久了,甄戚若才知道看守老屋的是甄家管家福伯。福伯因为眼睛生了病,没有人肯用他,甄青霖便让他留下看守大宅。
有了片瓦遮身,沈佑良就开始考虑生计问题了。他们从沈家出来时也没带多少钱,他的茶社又被沈家拿去抵了当初的那笔亏空,沈嘉木打定了主意让他们偿还欠沈家的一切。
沈佑良在镇上盘下了一家店,开了家茶社,他又请了个酸秀才说书。刚开张那会,生意倒是挺好的,可是渐渐地,客人们多是免费来听书,不肯花钱喝茶。
过了一年后,沈佑良无奈关了茶社,改做别的生意。只是,他就像瘟神附体,干一行赔一行,钱没赚下,债却先欠了一屁股。
一日,甄戚若坐在院子裏绣荷包,这绣工还是当年他生辰后苏何教他的,不过如果没有安西和在中间介绍,苏何应该不愿教他,这么一想,他倒是要好好答谢安西和了。
沈佑良进了院子,他刚送完荷包回来。“戚若,我有事要跟你说。”沈佑良满脑门写着官司,而且他的脸色异常地严肃,就像是即将上战场的小兵。
甄戚若奇怪地瞅了沈佑良一眼,他放下手裏的绣活,揉揉酸疼的脖子,“什么事,你就说吧。”
“你知道镇上的王首富吗?他今日派了个喜公向我提亲了。”沈佑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接着说道:“如果换作是以前我一定会拒绝的,但是今时不同往日,家裏全靠你一人撑着,我这大男人倒成了吃软饭的。戚若,我不甘心,只要我有钱了,我肯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沈佑良激动地抓住了甄戚若的手,他一定要挣下一份比沈家还大的家业。
甄戚若不解地眨眨眼,他问道:“你要娶王家的丑小子?”
他的声音清洌如山上的泉水,倒使得沈佑良心生了一丝愧疚,但是也只是暂时,当想起王老爷许诺他可以继承王家的财产时,他仅剩的一丁点愧疚也随风打卷吹散了。
“戚若,只要王老爷一死,我就是王家绸缎家的老板了,到时我就休了王家的少爷,你就是王家的当家夫人了。”沈佑良绘声绘色地讲诉着王老爷死后的美好生活。
甄戚若的心一下子就冷了下来,贫贱夫夫百事哀,他这么快就要尝尝哀伤的滋味了吗?他的报应吗?害人不成的报应。
“我是不会答应的。“他有自己的骄傲,他接受不了安西和,更何况是小户人家的王少爷,即使他也想过上以前的生活。
王家少爷出了名的丑,脸上长麻子,身子还膀大腰圆,力气大得出奇,脾气又坏。所以他到了双十年华,却一直呆在家裏。
可这样一个丑人偏偏相中了沈佑良,沈佑良长了一张忠厚老实的脸,本身气质也似书生般温润如玉,难怪王家少爷会看上他,不惜嫁进沈家做小。
沈佑良在第一次时就一口答应了喜公,而且他找了个机会与王老爷商量了亲事。可是,甄戚若那边闭紧了嘴不松口,无论他下跪求情,指天发誓,甄戚若不为所动。
王老爷三天两头地催着,沈佑良花了不少心思却依旧没征得甄戚若的同意,于是他在外边买了一个宅子,把王少爷娶进了门,从此再也没回过甄宅。
家裏少了沈佑良,甄戚若的日子也没什么不同,他靠着刺绣养活了一家三口。
日子过得很快,他们两人的儿子也到了上街买酒的年纪。甄戚若替儿子改了名,甄明了,明了,明了,就是盼着儿子做人、做事能看透,千万别像他爹亲这般愚蠢。
”明了,你怎么回来了?“明了今年五岁,在离家不远的许夫子家中学习。
甄明了站在门口无助地搓着衣角,一只脚无意识地画圈,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让爹亲不打他一顿。
甄戚若从床上下来,明了平时有什么话都会跟他说,像今天这般吞吞吐吐还是第一次,明了必然是遇到了大事,难道沈佑良找他了?”明了,是你爹爹让你回王家吗?“
沈佑良跟王家少爷成亲四年,王家少爷的肚子却一点消息也没有,不仅王老爷着急,连沈佑良也急得跑上门要带走明了。他们两人还不曾合离,明了跟沈佑良走合情合理,他是拦不住的。所以他才会跟沈佑良说,明了同意了,他就能带走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