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月亮羞涩半遮半露在云间穿梭,星星们眨着大眼望着人间的灯火。
按照沈家传下的习惯,晚饭一家子是必须坐一块吃的。沈家不同其它的商人之家,奉行食不言的规矩,饭桌成了沈家人交流感情的地方。
身体有了好转,嘉木便在扶风的搀扶下,坐在了穗辛堂上。等人齐了,小厮们手捧一道道美味佳肴一个个走场,十道菜,铺满了一张黄梨木雕花大桌。
上首是沈老爷的位置,左边依次是两位夫人,少爷们坐在右边。沈嘉木为首,他的旁边是早早占了座的甄戚若。他和西和,生生隔了一个人。
喝着沈夫人特地为他准备的桂茸鸡汤,嘉木耳朵竖起,听着他爹爹在聊的事。
沈家做的是茶叶生意,不,应该是说,整个天枢城,便是一座以茶闻名翔越大陆的城池。
冥韶国,央南大平原上,七座城池,形如北斗,头为天枢,尾即摇光。七座城池,每个都有稀罕物,引得世人传诵,而七样物事又都是日常裏必不可少的。
世人言,柴米油盐酱醋茶,开门七件事。天枢城的羽芙茶,天璇城的横江醋,天玑城的老田酱,天权城的井山盐,玉城的榛菇油,开阳城的菱花米,摇光城的银丝柴。
各城的招牌物註定了七座城池在冥韶国的重要性,因此它们又是世人眼中地位超绝的“南方七城”。虽随着日升月落,年轮更替,七座城池的招牌物并非不可替代,但天枢城作为茶城的地位一直是岿然不动。
天枢产茶,有名的有羽芙、落雨、茗樵等等。城外,大大小小的山坡起伏不定,绵延远方。站在城头眺望,一座座精心修建的茶园拔地而起,竹枝拢成的矮围墻,木头制成的大门,门上牌匾一块,上书某家茶园。
园内风光掩不住,点点绿意爬墻出。一株株茶树,迎风摇曳,欢送喜悦,等待成熟日,跳入竹篓中。远处,湖泊粼粼,涟漪阵阵,印着满园绿色,好个江南盛景。
城内,茶社遍地,这与天枢的风俗有关,但更大的原因是翔越之人嗜茶如命。茶是伽蓝神的馈赠,解肚饿,治百病,强体健,养长生。
茶的好处如此多,喝茶的人当然也是不在少数。即使是穷人家,没钱也会上茶铺买个二两茶叶根子,何况是有钱人家。虽是牛饮,但架不住喝的量多。
有需求的地方就会有生意。早先,天枢城的茶行是陈家一人独大,而在沈家搬来后,两家俨然有了拉锯之势。沈老爷说的事情,便是与此相关。
陈家家大业大,手眼通天,远的不说,挑近点,城主就是他的哥夫。背后有人好做生意,陈老爷借着他哥夫撑腰,以权压人,逼着城内的散户低价卖出茶铺,收归他用。
在上一世,沈陈两家就是冤家对头,若不是他不懂生意,沈家岂能沦落到与陈家合作。这回事情并未按着上辈子的轨迹走,但在嘉木看来,此事若能办好,便是一个机遇,进入沈家茶行的机遇。
一旦他有行商走利的能力,他爹爹便不会花精力培养一个能帮他的掌柜了。
闲事聊完,大家散场,有人当个小事来听,有人却把这事放在了心裏。吃了饭,嘉木没回他的院子歇息,而是跟在他爹亲身后,去了茗毓院。
他当然不去聊天什么的,而是别有目的。因着庭轩阁尚未收拾好,西和暂住在茗毓院的后院。檐下红色的灯笼随夜风舞动身肢,投下斑斑驳驳的光影。
转过前院,黑暗中,前方一盏油灯点亮一方天地,余光投射房中人的影子在门框上,高高大大,看不真切那人的面容。
五指虚握,轻扣门扉。不多时,一人打开了门。是锄红,嘉木笑笑,问道:“你家主子睡了吗?”
锄红行了个礼,噗嗤一笑,“少爷,哪有人吃完便睡的?那不是成猪了吗?”
嘉木尴尬一笑,催促来人,“既然如此,还不将门开大,迎我进去。”
进了屋,嘉木并没有见到自己心心念念的人,应该是在卧室吧,他想。随意打量,房子的摆设与他那儿没什么不同,只是添了些伽蓝们的趣味。
窗边的竹风铃,高架凳上的粉莲罗,还有一些小饰物,都透着主人家的兴趣爱好。
绕过屏风,西和身子斜靠躺椅上看书,受伤的腿捋起裤子架在凳子上。见有人来了,他收起书籍,想起身招待客人。嘉木连忙拦着他,“我只是来坐坐,你不用起了。有锄红斟茶倒水呢,你好好歇着就是了。”
锄红上了一壶热茶,便识相地退了下去,主子的事情,他一个仆人还是少搀和为好,到外面找扶风说话去。
毕竟两人白天才第一次见面,也无话可细说,嘉木只能没话找话,使两人能够熟稔起来。“你的伤势如何了?”
西和抿嘴一笑,“方才,锄红替我抹了药膏。其实,这伤势就面上唬人,根本不疼。白天,你还非给我吹吹,痒死我了。”
西和的笑容,放松了嘉木的拘束,他也笑着答:“你也不告诉我一声,早知,我就不吹了。”
“谁能想到堂堂沈家的少爷,会替陌生人着急呢。你和他们说得不一样,太不同了。”
“他们?”沈嘉木心想,难道是侧夫人散播的谣言?
“城裏传闻,沈嘉木天生愚笨,口齿不利索,身材发胖,整个一个猪神转世。白天一见,除了你胖外,其它的倒是全杜撰了。”没见面时,他嫌弃这,嫌弃那,但接触了,沈家少爷也不是全无优点啊!
嘉木难过地耷下了耳朵,“原来,你是这么看我的。”不行,我要扭转在西和心中的形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