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果
天地初开,洪荒之时,轻清之气上浮为天,重浊之气下凝为地,灵气充盈而玄气淡薄,是为渺天灵洲。
而在此世的彼面,还有一方世界,名叫彗炽玄洲。
彗炽玄洲玄气浓重而灵气稀薄,修道之路艰险残酷,人人相互争夺,弱肉强食,为往通天之道竭尽所能。
在这样荒瘠的世界中,他们却诞生了众多飞升破境的道者。
而有一位得道飞升、离开此境的道者,曾传下讯息,告知玄洲王朝的统治者——在玄洲的背面,另有一方世界,那裏灵气充沛、物产丰饶,内中道者却万年无人飞升。
占据如此得天独厚之利,却无法飞升。如此无能的彼世道者,合该腾开位置,给他们彗炽玄洲物尽其用。
从此之后,玄洲耗费漫长时间,终于在深深地心之中,寻到连通两境的一道裂隙。裂隙横越两方世界,狭窄而凶险万分,玄洲上下,惟有王朝皇子、被誉为破军战星的折尽烽,能穿越其中。
就这样,折尽烽来到渺天灵洲,背负着拓开裂隙、为彗炽玄洲的大军彻底打通两境通道的任务。
“而他从裂隙中出来,进入渺天灵洲的第一处地界,就是虞渊。”盛欢接道。
明月影面色凝重,点了点头。
他们正坐在明间之中,面朝着堂外明媚的桃杏春光,手边茶香袅袅,气氛却凝重沈滞。与折尽烽的一战后,盛欢与谢沈也一同来到了昊泽神宫,暂时停留于此。神宫对折尽烽的探查持续了数日,直到今日终于彻底结束,明月影便亲自上门,告知最终整理得到的结果。
搜魂术入侵神魂,强制搜查道者灵臺,本是极残忍凶戾之术,很久以前就被昊泽神宫列为禁术,不到特殊情况不能启用。这次提出要把搜魂术用在折尽烽身上,她本有疑议,却没有想到,此人身上竟牵涉着如此庞大的阴谋。
“进入渺天灵洲之后,折尽烽有很长一段时间隐姓埋名,不断秘密探查当时的剑门孤峰。也就是在这段时期,他结识了随天剑老人停留于剑门的纪倚云,纪道友。”剑者接着道。
盛欢眼睫一颤,慢慢抿紧了唇。
“后来,他终于确认——孤峰之中的裂隙,若以灵气侵蚀,可以让它慢慢扩大。”明月影说。
至此,折尽烽正式开始了他的行动。
选定西岭,杀付未涯,取天容城城主而代之——没有来历的人,得到了一个在渺天灵洲的“身份”。
暗中在孤峰动作,先以少量灵力化开部分裂隙——裂隙凝土之中,沈眠着妖魔之物,当灵气将裂隙化开时,妖魔也从凝土中,被彻底解放出来。
那时平和安宁的渺天灵洲还不知道,就在中原地层之中,有无数妖魔被释放出来,饮血待旦,等待着正式摧毁这片宁静大地的时机。
这个时机,就是天剑老人陨落,剑门派出精锐、远赴北海查探宗门选址的时刻。
妖魔出世,毫无防备的道界溃不成军,天下血流成河。越多的道者在虞渊奋战厮杀,道法招式之间迸发的灵力就越催动裂隙扩大,而妖魔,也就出现得越多。
一段时间之后,道界彻底败退,撤离虞渊,放弃剿灭此处妖魔的希望,开始寻求在灵洲大地之上,建立一道抵御妖魔进攻的防线。
到这一步,折尽烽开始了第二阶段的计划。
百年战火动荡漂泊,不至于让修道之人忘记曾经的宁静,又足够灵洲道界尝试过所有办法,开始对“回到从前平静的日子”这样的念头绝望。在这个节点,他将封印的法诀交给纪倚云。
而选择纪倚云作为身祭封印之人,只是因为一个传言。
双道谶开一天机。
天剑老人以自身生机为代价,窥问天机、换得道谶之事,折尽烽始料未及。
他十分清楚,传言中所提及的,将在渺天灵洲气运之上给予指引的道谶,所指向的,定是彗炽玄洲之事。天道威严,玄洲图谋渺天灵洲气运,一定会被此方世界阻碍。
但彗炽玄洲之人,最擅逆天而行。
纪倚云与谢沈身上各有一道道谶,当天时来临,就将合二为一,降下指引——若二者缺一,则烟消云散,一切成空。
纪倚云和谢沈之间,必然要死一人。
而折尽烽选择了纪倚云。
多年来,纪倚云只是与折尽烽蒙面相交,并不知晓他在灵洲的身份。于是送出封印之法、促成纪倚云身亡、虞渊封印落成,这一连串的事情,都在天容城城主“局外人”的旁观之下,一一尘埃落定了。
封印落成,清剿了散落在外的妖魔之后,渺天灵洲似乎终于又回归了梦寐以求的平静安宁。
“但没有人知道,这个封印,在依托地底灵脉维持运转、阻隔妖魔的同时,其实也为扩大裂隙提供了灵气。”明月影道。
盛欢霍然抬眼,错愕道:“什么?!”
怒意一时冲上心头,他攥紧了手。纪倚云的牺牲,谢沈的镇守,剑门上下所有人将自己禁锢在原处组成防线,皆是为了这个封印,希望它能保证渺天灵洲长久的安宁。现在却说,就连封印的运转,也是在协助彗炽玄洲拓开通道!
他倏地站起身,径直往堂外走去。明月影坐在原地没有动身,看盛欢走了几步,到底克制住自己,停了下来。
他深深呼吸了片刻,才慢慢返身坐下,椅子把手之上却已留下掌心印痕。明月影宽慰道:“没事,都过去了。当时搜查到这裏,神宫也没忍住动了手,就算是替你打了。”
盛欢抿抿唇,勉强扯出个笑,听明月影继续讲述后面的事。
封印运转能提供的灵力,不如战时道法招式所迸发出来的多,但胜在稳定。战后谢沈重组剑门、镇守封印,虽在折尽烽意料之外,但因没有立场可以提出反对,便只是暂且按兵不动。
七百年来,封印灵力缓慢拓开裂隙,折尽烽也在尝试各种办法,将自己的势力化入剑门之中。但剑门封闭性极强,对外界交往十分警惕,多年以来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明月影顿了顿:“直到,见川决的到来。”
盛欢扶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见川决,以及其后的胥臺秘境一行,让折尽烽有了两个收获。
其一,朝剑宗内部在他的暗中运作之下,已经对长期为剑门提供物资一事有了异议。天容城借此机会,得到了与剑门接触的途径。
其二,七百年前谢沈挽救下来的纪倚云残魂,时至今日,已经长大成人。而这缕残魂,尚未知晓自己的身世。
之后,折尽烽借天容城运送物资一事,在临近剑门的霖城之中,控制魔物为他探得了虞渊裏,裂隙最新的状况。
七百年过去,裂隙通道与彼端彗炽玄洲的间隔,只剩下薄薄的最后一层,但这最后一层,却需要极其磅礴剧烈的灵力冲荡才能爆破。
这样的冲荡,即使是修为高深的道者之间全力对决,也无法达到。
折尽烽想到了盛欢,和虞渊之中的封印。
盛欢与身祭封印的纪倚云同为一魂,身躯又由至纯至凈的朔时花灵凝结修炼而成,天生携有庞大灵力。当盛欢殒命虞渊,魂魄归于封印时,过量的花灵灵力便能引爆封印,一举打通渺天灵洲和彗炽玄洲最后的间隔。
“这就是折尽烽要取你性命的原因。”明月影道。
“但那时谢沈坐镇虞渊,即使他擒住了我,也无法将我在虞渊杀死。”盛欢缓缓地说。
“不错。”明月影微微颔首。
彗炽玄洲道法高深,秘术众多,在玄洲都傲视群雄、独占鰲头的折尽烽,于渺天灵洲之中,唯一忌惮的只有谢沈。
天剑老人亲传弟子,经历过百年封渊之战的磨砺,又在虞渊这等艰苦之地修行了七百年。天赋、意志、经历,造就了他如今无匹的实力。
要杀盛欢,最大的阻碍,是谢沈。
折尽烽没有等多久便察觉了时机。
正如他在胥臺秘境之中试探所得到的,盛欢尚未知晓的己身身世,是他与剑门之间最大的变数。而这一个秘密,随着盛欢逐渐长成,也将要再隐瞒不住。
果然留守霖城的眼线很快就回报,盛欢突然孤身离开了剑门。
得到消息,折尽烽立刻派遣人手寻找盛欢踪迹,在南地追上之后,更是彻底掌握了他的行踪,一路跟到了盛欢最终落脚的无名山。
也在这之中,发现了寄托着谢沈魂识的雪鹤。
折尽烽再次布下了局。
兵分两路,在盛欢修行之时,由天容城的术修对雪鹤设下幻术、再加以杀害;折尽烽则在谢沈被幻相所魇、魂识受损的瞬间攻入虞渊,重伤谢沈,破坏封印。
又在道界四方来援、推论出那唯一的一个修补封印的方法时,适时地将盛欢的所在透露给定玄道长老。
以人心杀人,这一招,七百年前他便已成功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