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握住谢沈的手,继续向前行去,又想起之前的话题:“我在险梦潮中见到的场景,原来不是随机杂糅出来的景象。那那个血月荒原……”
谢沈没有说话,只是紧了紧他们交握的手心。
渺天灵洲数万年的岁月,即使是洪荒时期,也从未有过血月。险梦潮在两个境域之间皆有出现,这样的景象,也许并不在灵洲之中。
囚禁折尽烽的冰穴在朝剑宗不远处,到了洞外,谢沈停下了脚步。
“我在外面等你。”他说。
昊泽神宫最终没有取折尽烽性命、只是做下了囚禁的决定,谢沈其实并不同意。纪倚云之死、妖魔之乱无数血仇横亘在前,他没有以身份要求神宫改变处决,但也不愿再见折尽烽此人了。
盛欢向他点点头,走进冰穴之中。
冰原洞穴寒冷彻骨,冰臺之上,八条玄铁锁链印刻着符纹,将正中之人的手足和琵琶骨都牢牢禁锢起来。
那人长发披散,狼狈不堪,听见脚步走近的声音,掩藏在发丝之间的面庞抬了起来。
搜魂术搅动灵臺,冰原地气噬骨寒凉,又兼囚链加身,武息全无。如此境况,折尽烽的眼睛却依旧清醒锐利如刀,看见盛欢,甚至还轻轻笑了一声。
“你果然来见我了。”他说,“正好,我也有事情要问你。”
盛欢停在冰臺之前,看着他。最初付未涯被折尽烽重伤,弃于云渚谷冰河之下,如今也到折尽烽功败垂成,被囚于冰原之中。
“淮上之杯,江中之月。”他念起这八字,折尽烽唇边挑起闲闲笑意,“在霖城那时,你说的是自己的来处。”
江河之上的酒杯与明月,江水之中的杯影与月影,倒映相生,相似又相反。谁才是真正的那一个?
盛欢曾经以为这一句,是在暗指他与纪倚云。但到折尽烽的身份大白于天下,他意识到,这一句之中还藏着更深的含义。
渺天灵洲,彗炽玄洲,如对镜倒影而生的两个世界,哪一个能留到最后?
来自彗炽玄洲的折尽烽要掀起战火,吞噬渺天灵洲,但到底折戟于此。
折尽烽笑了一笑:“盛欢,你在当时都不知道彗炽玄洲的存在,又是怎么想到,要以我之枪招与你的剑招引来天火的?”
落败于此,他从容依旧,甚至还能覆盘起当时的战况。盛欢看着他,道:“引来天火之法,是道谶给予我的指引。”
“道谶?”折尽烽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他一贯敏锐,不过片刻,便迅速推导出了前因,愕然一瞬,忽而一笑。
“原来是这样。”他低低地笑起来,讽刺道,“原来我是输给了天意。”
他修为策谋俱在,若非天意不允,渺天灵洲早入彀中,又岂会落败?
天意?天意!
他纵声而笑,视线向上望去,要穿过重重冰层,看向九天之上的眼睛:“不过成王败寇,折尽烽落子无悔!”
“你真正无悔?”盛欢却问。
折尽烽慢慢收了笑,淡淡看他。
“在天容城时,你曾经问我,是什么时候联系上的付未涯。”盛欢说,直视面前之人锐利的眼睛,“现在我告诉你,不是我联系付未涯,而是在千年之前,纪倚云就救了他。”
那双眼睛陡然凌厉。
盛欢一字一句地说:“剑门精锐在前往北海的途中,纪倚云为寻找丢失的剑穗络子,深入云渚谷,发现了付未涯。”
折尽烽沈默片刻,笑了一下:“而你在天容城时看到了我身上同样的络子,这才在虞渊之战的最后,说起他。”
“不错,我今日来,就是要告诉你此事。”盛欢说,“他视你为友,你却送他去死。折尽烽,你有没有过后悔?”
这一句质问落下,仿佛又将人带回那个月夜的城墻。
剑祖最小的弟子襟怀坦荡,为天下先。纪倚云得到了这份秘法,就註定会成为那个身祭封印之人。
折尽烽知道,所以将秘法给他。
纪倚云也知道,却仍然选择接下。
可曾后悔?
——真心才能换真心,纪倚云将他视作朋友,当然是因为,他以朋友待纪倚云。
“后悔?”他放声长笑,“杀人人杀,只要能达到目的,何人不可牺牲!”
他冷冷道:“我为何要后悔?你为何要问我后不后悔?若无我杀纪倚云,又岂有你盛欢今日?谢沈,你是否当谢我!”
盛欢看着他,冷声道:“因为纪倚云不在意你谋害他,但我却想为他要一个说法。”
他说完这句,便转身向外走去。身后一片寂静。
谢沈停在洞外,折尽烽那最后一句提高了声音,他清清楚楚地听完,没有说一句话。
盛欢疾步走出来,拉住他的手,手中法诀一转,眨眼之间,凛冽的风已扑至眼前。
无边无垠、波澜壮阔的海,带着沈沈剑意,静静地卧在冰原之上。
虞渊一战中,易尘君自请与明月影换了职责,在现场亲眼见证了折尽烽的落败。战后,他回到朝剑宗,处置了与天容城勾结之人,又在北海之畔祭酒为祀,将发生的一切,都说与了沈于海底的一忘剑。
自这天以后,弥漫于海面数百年的剑意,开始逐渐消散。
盛欢握着谢沈的手,停步在这片海边。展眼望去,冰原之海靛蓝得惊心动魄,波澜起伏间,微咸的海风送来熟悉剑意。
谢沈看着眼前的海,微微握紧了手。
盛欢更紧地回握过去,看着他的眼睛:“谢沈……”
谢沈却微微摇头,止住了他的话语:“不必担心。”
“师弟与你的命数,非我能选择。”他轻声说,遥望着眼前的海域,“我不会假设不可能发生的情况,然后为此诘责自己。”
盛欢看着他,半晌轻点了点头:“好。”
他轻轻地说,“谢沈,拜访了井秋前辈之后,我们便四处去游历吧。我带你去说过的那个剑馆,去看话本上说的花灯庙会,去无名山,带雪鹤回家……”
“还有你过去的事情,也都说给我听。”他说。
他每说一句,谢沈眼睫便轻轻颤动一下,到最后,唇边终于泛起清淡的笑意。
“好,我们一起去看。”他再一次郑重地应道。
海风掠过冰原,穿过交握的手心,他们转过身,向尘世之中走去。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