尾声
睁开眼的时候,面前还是白日的庭院,有飞鸟掠过晴空。
谢沈温热的手指抚过他眼角,带走一点湿润。剑者低声问:“怎么了?”
盛欢怔然半晌,许久,轻声说:“我梦到纪倚云了。”
谢沈一怔。
“等你情况稳定了,我们去一趟北海吧。”盛欢说。
折尽烽在结束了搜魂术的探查后,最终得到的处置,是送至北海冰原囚禁。
三次三日的天池水修行之后,谢沈体内气血逆冲的状况已有好转,接下来天池之水能提供的帮助便不多了,谢沈需要靠自己来压制魔侵。
他们谢过昊泽神宫的帮助,拜别之后,便踏上了去往北海的路。
云山离北海并不远,以他们修为,一念之间便可到达。但盛欢还是喜欢做小弟子时一边行路一边览看沿途风光的感觉,他们便照旧御了剑,不时在城镇落脚。
昊泽神宫并未封锁消息,折尽烽的身份以及他在渺天灵洲的一系列动作都被公诸于世。如今人间城镇甚至还有了以他为原型的戏曲话本,臺上一曲,唱尽穷途落幕。
不同于人界将这些当作传奇轶事来听,道界之中,却是陷入了长久的低迷。
道者求道,或为长生,或为成圣,或为打破境界,去往天外天。即使渺天灵洲已有万年无人飞升,但人们总还是寄望于那些遥不可及的大能,希望他们能成为下一个飞升者,证明这条道途。
然而,折尽烽的出现,打破了这样的希望。他来自的世界告诉所有人,无人飞升,也许正是因为他们所处的这片天地。
彗炽玄洲灵气稀薄而飞升者众,渺天灵洲灵气充沛却无人飞升。是舒适的生存环境,还是看得见的通天之路,两种境况,两种人生,却无可选择。仿佛一场天道的玩笑。
这样的真相,几乎可以动摇一个道者的道心。
而如今裂隙填平,彗炽玄洲与渺天灵洲之间已然彻底断绝联系。灵洲道界未来何去何从,还需要时间来找到答案。
这其间的种种纠结,没有传到盛欢与谢沈的身上,但却有另一件事,有些惹人烦忧。
盛欢转身关门,将客栈四处暗暗投来的目光都隔绝在外,这才回到屋中,微微皱起了眉。
谢沈已先一步到桌边,掀起茶盏,倒了两杯茶,试过温度之后推到盛欢面前。他神色平静,毫无所觉的样子,叫盛欢一时踌躇,不知是否该开口。
进入城镇,便不可避免地需要与人接触,他们之前一直没意识到的问题,也陡然跳到了眼前。
谢沈面上的魔纹。
当今的渺天灵洲,惟有一人入魔。谢沈不曾易容改面,盛欢的雪发亦很醒目,于是对此事略有耳闻的人,便都一眼认出了他们。
许是衡云剑尊威名在外,倒没有人直接上来与他们接触,只是这一路直白的围观实在扰人,盛欢有些担心谢沈会受到影响。
他捧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动声色地看一眼谢沈,观察他的心情。
要不然明日还是直接瞬行去北海吧。
谢沈却忽道:“在天容城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盛欢一怔,不知谢沈为何突然提起这个,点了点头:“记得。”
在天容城时,因为折尽烽的敏锐狡诈,为免露出破绽,他们即使在私下也仍维持着表面的相处,只以隐秘方式传递信息。那个时候,彼此的许多话,都要从第二层去理解。
他曾经因谢沈的入魔而愧疚,那时剑者就曾挑破过他的这个心结,隐晦地告诉他,不是他的错。
而他也曾说过……
“你那时说,最重要的区别是本心。”谢沈道,“我的本心如故,无论入魔与否,谢沈仍是谢沈。他人如何看我,不会影响到我分毫。”
盛欢微微睁大了眼睛,片刻之后,眼中泛起笑意。
“你说得对,我当时一人在外游历时,也曾想过这个问题。”他说,谢沈安静地看着他,“一个人是不是谁,要怎么定论?是根据他的外貌,他的记忆,还是他的行事?”
他们第一次谈起这个话题。谢沈此前一直避开此事,哪怕是在天容城说到入魔与前后的区别,到争论之时,谢沈也不曾以纪倚云之事来反驳他。
盛欢知道,他是怕他伤心。
“后来我想,能决定一个人是谁或者不是谁的,只有他自己。”他接着说,向谢沈微微一笑,坦坦荡荡地回望过去,“他认为自己是,那他便是;认为自己不是,那便不是。除此之外,旁人的一切看法,都不能为他做定论。”
谢沈定定看着他,唇边轻轻浮起一抹笑意,向他点了点头。
如此行路,几日之后,他们便到了北海。
朝剑宗位于北海,但北海广袤,冰原之上并非只有朝剑宗。行过巍峨雪山时,盛欢脚步一顿,停了下来。
“怎么了?”谢沈也停下来,问道。
眼前是皑皑雪峰,日光之下,峰顶的冰雪透彻而纯凈。这是一座安静的雪山,但盛欢望着它,却仿佛见到茫茫雪雾如巨浪轰然滚落。
“我好像……在险梦潮中漂荡时见过这座雪山。”他迟疑着说。
他在险梦潮暗流的那段经历,后来也与谢沈说起过,但两人都对那些碎片一般闪过的奇诡景象没什么头绪,只能归结于险梦潮的神秘。但今日却在此处骤然见到了梦海之中的场景。
谢沈闻言微微皱起眉,向眼前的雪峰望去。片刻,忽而轻轻“嗯?”了一声。
“你也见过?”盛欢讶道。
“似是曾经到过此处。”谢沈也不太确定,沈吟片刻,伸手轻轻一弹指,雪峰之上堆积数年的冰雪便被吹落下去,深褐的峰岩露出来,现出其上斑驳的剑痕。
盛欢一眼便认出来:“是你的剑痕。”
“原来是此处。”谢沈收回手,“当年剑门预备迁址,我们先行来到北海查探,听闻冰原之上有苍鹰掠人而食,便寻到此处,将它斩落于雪峰之上。”
如此激烈的战况,想来那只苍鹰的体型应十分庞大。
“原来当时还曾经有这一战。”盛欢道。
他语声如常,但谢沈能听出那其中许许失落。他比他大的这些年岁裏,有许多他经历过的事盛欢都不知道,一直为此有些在意。
“那个时候,纪倚云听说你后来镇守了封印七百年,也没有太多吃惊的表示,只是说‘是谢沈的话,也不奇怪’。他的意思,应是明白你的为人,但我当时听到,却是与剑门众人一样,觉得你们果然情谊相通……是我不够懂你。”盛欢曾经这么说过。
“不是你不懂,是我之前一直刻意避开你,不让你对我有更多的了解,是我之责。”他那时先答了此事,片刻之后,才意识到盛欢话中的另一层意思,一时愕然,“剑门众人,之前一直认为……我和师弟……有额外的情谊?”
他太过震惊,说话都鲜见地磕巴了一下。盛欢看他模样,倒笑起来,一本正经地点了点头:“我最初知道纪倚云与我的关系,就是听他们这么说的。”
他惊愕半晌,许久才找回自己声音,缓缓地说:“必须与他们解开这个误会。”
盛欢彻底忍不住了,笑着上来在他颈窝蹭了蹭。
收起回忆,谢沈握了握盛欢的手:“从前我经历过的事,往后都一件一件说与你听。”
盛欢抬头看他,那双杏眼有些惊讶地眨了眨,又很快弯起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