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经历过一场生死攸关的战斗,虽已处理了灵力枯竭的问题,少年的形容却仍狼狈。青色外袍上道道划痕,破破烂烂,鬓发也被汗水浸湿,湿漉漉地黏着,脸上更是有不知哪裏溅上的一点血痕,整个人看起来可怜极了。
然而这样狼狈可怜的模样,在终于脱离出那个危险混沌的地方之后,所想的第一件事却仍是寻问那人是谁。
“……他没有同你说么?”他问。
盛欢摇摇头,眼巴巴地望过去。
少年的眼睛乌黑澄澈,有如天池最明凈的湖水。对上这双眼睛,即便如卓纪这般久历世事、心中已有定见,也不由踌躇片刻,方摇头道:“……我不能告诉你。”
那双眼睛一下子黯淡下来,盛欢张了张嘴,却没说什么,只低下头,低低应了一声。
明明仍然十分挂心,却还是会体贴他的难处,连再追问一次都不曾。
……自小长在宗门之中,被众人看护着长大,十二万分的疼爱,都不曾长成骄纵性子,总是这样乖巧懂事。卓纪心中暗嘆一声,抬手拍拍他的肩:“今日出了这样的意外,你也损耗不小,回去好好休息吧。”
他容貌年轻,但这个长辈的动作做来却并不违和。盛欢顺着肩上的力道,微点了点头,又想起来,问:“门主,那我们现在是在哪裏?”
这个倒可以说。卓纪道:“虞渊,就是我们门中的禁地。水镜之道应是出了什么问题,才将你传送到了这裏。”
禁地!盛欢吃了一惊,又四下望去。
方才刚出来时,他满心只记挂着离开得太突然的事,没註意到周围的环境。此刻再看,却见周遭群山含翠、云雾缥缈,峰峦之中,隐隐围聚着最中一座高峰。
他们正在这座山峰之前,抬首望去,青山孤拔高峭,岿然屹立,明明身处群山之中,却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屏障,隐隐隔开了周围与此处。
这一座山,确实像是他自小便被告诫不可靠近的禁地。
原来他通过水镜落到的地方,还是在剑门之中。而门中禁地,竟有那些仿佛无穷无尽、诡谲邪肆的邪物——和那个人。
而他在宗门长大到现在,从未听说过这些事。
“……天地之间灵气与玄气共存,彼盛我衰,流转不休,而道者以灵气登天梯。小满,你知道这个吧?”聂道周道。
盛欢点点头,这是每一个修道之人都熟知的常识,他一下反应过来:“所以虞渊裏那些让人感觉压迫的气息,就是玄气?”
“是,但也不止。”聂道周斟起一盏清茶,碧绿的茶汤在白瓷杯中轻漾,泛起浓郁轻盈的灵气,于早春天光之下澄澈,“在虞渊之中,还有魔气。”
“魔气……”盛欢回想起那妖魔如潮水般涌来的一幕,喃喃道,“是那些邪物……”
“不错。魔气,瘴气,邪气,随便哪种称呼,说的都是自妖魔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最直观的特征便是带有浓郁的腥臭味。”聂道周道。
他将茶盏平推过去,盛欢回过神来,忙起身接下。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道:“原来世间还有这等邪物存在,但我此前,从未听说……师父……”
剑门正中最高拔的山峰之下,藏匿着不计其数的噬人妖魔。如此紧要的一件事,他却一无所知,只是自小便被告诫那处是禁地,轻易不能接近。
还有那个人,他在宗门从未见过那人,他到底是谁,又为何会出现在禁地之中?
聂道周微嘆一声,道:“不错,我们是故意不叫你知道这些的。”
盛欢一楞:“您……们?”
男人轻点了点头,自石桌前起身:“小满,你没有听说过虞渊这个词,但对封渊之战,应当还有印象吧?”
修者入道,对玄黄初开以来历数种种,都会有最基本的了解。封渊之战这个词虽不熟悉,却也并不陌生,聂道周从前讲习时确实提过两句。
盛欢点点头,回忆着道:“七百年前,有大量妖魔横行,霍乱天下。道界倾尽全力与之对抗,付出惨烈代价,终于将其封印于万丈深渊之中,世间终覆安宁……”他一怔,恍然道:“师父的意思是,虞渊便是当年封印妖魔的地方?”
聂道周颔首,沈沈道:“不错。”
他负手停在山崖之畔,临风而望,满目层峦迭翠之间,遥遥可见一抹峭拔孤峰。少年在身后小小地惊呼了一声,他望着那方孤峰,放任自己无声的嘆息再长一分。
“那……前辈们为何不愿叫我知晓此事?”他听见盛欢犹豫着问。
“因为还不到你该知道的时候。”聂道周收回目光,再转回身时已是寻常模样,对着有些楞怔的小徒弟轻松道,“你年纪尚轻,踏入修道之途也没多久,就是知道了又能做什么?早早跟你说了,然后让你白担心?”
他只要轻轻松松、无忧无虑地修行,其他的事一概不用烦恼,这才是最好的。
“裏面的那些妖魔,有我们去处理。”他说。
盛欢抿了抿唇,低下头没有接话。聂道周知道他在想什么——纵使力有不逮,也总有能尽的一份心。愿为天下先,他从来便是这样的人。
可是他们宁愿他不要再为天下先。
这次盛欢沈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只是问:“那那个人……是一直在禁地裏的么?”
聂道周一楞,很快便反应过来这句话中所说的是谁,犹豫良久,还是点了点头。少年看着他,眼中是通透的明了。
“……师父也不能同我说他是谁,对吗?”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