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鹤
聂道周道:“小满啊,见川决准备召开了,这次主办是我们朝剑宗,你准备一下,下月望日便出发吧,你师兄会同你一道去。”
盛欢提着剑,疑心自己练剑练出幻觉了。
不然,前几日剑尊才说的去朝剑宗,怎么转眼就被师父提起了呢?
许是他神色实在恍惚,聂道周疑惑道:“在想什么?”
“不……没什么。”盛欢茫然地收起剑,试了两次,才把剑插回剑鞘裏,“师父,见川决……是什么?”
聂道周看他一眼,拉着他坐下来,倒了杯热气腾腾的茶:“见川决,是道界百年一次的大会,入道三百年以下的修道之人,皆可参加。”
渺天灵洲中,道者与凡世并不分隔,而是混居一处。道界一词,非指某一特殊界域,乃是世间修道之人、修道之所的统称。而道界之中,又以昊泽神宫、朝剑宗、天容城等势力,为当世超绝。
见川决,便是由这些在道界之中地位超然的大宗门轮流承办,为天下新入道途的后生,提供一个检视自我、校艺共进的盛会。
简单说,就是邀请全道界三百岁道龄以下的道生一起来打架。
盛欢再到虞渊时,谢沈照旧在打坐,一轮烛光点在不远处的小几上,映照着他的白衣,如雪一般流淌下来。
衡云剑尊仍如初见时那般沈默凛冽,此情此景也仍是见了千百遍一般的熟悉,但——
他默不作声地走上前去,把怀中的小罐子放到石几上。出手憋着一口气,落到臺面时,到底放轻了力。
琉璃罐中的水面被晃得微微起伏,载着浅紫花团,在水波流动中慢慢转动。
盛欢能感觉到谢沈的目光落在背上,分明沈默,却又轻淡如云烟,就像冬日远峰,最山巅上那一捧冰凉的雪。
山巅雪也会有融化的一日吗?
他心不在焉地想,目光仍固执地盯着眼前的琉璃罐。可惜水已平静,花团饱坠在水中,像浮萍寻到了根一般静静停栖着。
谁都没有说话,半晌,谢沈先开了口:“你收到见川决的通知了。”
盛欢本不想答话,闷闷地嗯了一声,片刻,没忍住又道:“剑尊早就知道这件事。”
见川决由道界几大势力轮流主办,道龄只要符合条件便可参加,一些散修和小门派或许会选择不来,但作为本次主办方朝剑宗的分支,剑门弟子却是不得不去的。
谢沈道:“见川决百年一办,按年岁计,可推断大约何时会有消息。”
话落进耳中,盛欢感觉自己也好像沈进了这水罐裏,胸腔裏咕噜噜地,想要往外冒泡,怎么也压不住。他忍了片刻,到底猛地转身,脱口问:“剑尊很想让我离开剑门?”
谢沈默然一瞬,道:“你有更好的选择。”
盛欢固执地说:“但那不是我最想要的选择。”
闻言,谢沈看过来一眼,又垂下视线。他像是微微闭了闭眼,道:“自然,无论最后选择什么,都是你的决定。”
盛欢心情一下又明媚起来,这话就是未来不会强行干预、一切全凭他自己做主的意思。让他来选,他怎么会离开剑门?
去一趟朝剑宗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笑道:“那就好。”
坏心情来得快去得也快,朝剑宗的事情解决,盛欢想起今日带来的东西,便侧过身,给谢沈看那琉璃罐中的花团:“剑尊,这是飞霞峰山阴处的那丛绣球花,我看它落了一些在地上,便拣来了。”
他一面说,一面撩了撩高至罐口的水面,拈起一块飘浮的花瓣,得意道:“我把这些花团整个浸在水裏,这样保存的时日能长些,而且也好看……”
大片浅紫的花团浮沈在水中,挤挤挨挨,将整个琉璃罐塞得满满当当。从剔透罐身望进去,花瓣在清透水中舒展,好似蝴蝶翩跹的翅膀。
低矮的石几被这盛着花团的琉璃罐点缀,倏然便多了几分野趣。
谢沈微微恍惚了一瞬,那边盛欢还在说:“这水两天换一次就好,以后我来顺手换了就成……”
话到此处突然一顿,少年乌黑的杏眼瞟过来一眼,又马上挪回去,一句话未说,内中意思却再清晰不过。
别说他揽了活,便是不揽,谢沈多半也是不会碰这琉璃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