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冰的海,覆霜的树,奇异又和谐地共存于这片天地之下。
他不由自主地走上前去,扶着霜树遒劲的枝干,望向靛蓝无际的静海。直到指尖感到冰寒,才发觉树身触及之处竟缓慢爬出一朵霜花,惊讶地收回手来。
“看到这片海,有什么感觉?”有人在身旁问。
盛欢一惊,循声望去,才发觉竟是宗主易尘君,不知何时来到了身旁。
他回头向来时路看去,先前领路的师兄已然退下,不远处的高臺上,俞灵远和闻兰溪站在那裏,远远向他点了点头。
“议事已毕,你师姐说要带你一起回住处,我便同他们来了。”易尘君道,含笑的目光看过来,带着温和的怀念。他轻声说:“已经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还只有这么大。”
他抬手比了比,大约就是个婴孩的模样。襁褓之中的记忆盛欢当然没有,只是易尘君的语气柔软,叫他也放松下来,不觉笑了笑:“我看易宗主也很亲切。”
闻言,易尘君似是顿了顿,略有些无奈地笑起来:“易尘是我的道号,承蒙道友不弃,忝称一声君,故叫我‘易尘君’。”
盛欢短促地啊了一声,不好意思地改口:“易尘宗主。”楞了楞,才猛地反应过来:“易尘剑尊?”
易尘君笑嘆一声,微微摇头:“剑尊二字,我受之有愧,还是称我宗主吧。”
朝剑宗的宗主是当世三位剑尊之一,这事盛欢原是知道的,只是人到得眼前来时却太过温和,温和得叫人都忘了他也是一名用剑的剑客。
谢沈也并不总是剑意外露,但他气质凛锐,即便只是阖眼沈默,也总有一种雪色照彻的冽然。而易尘君周身的剑意却好似都消融在这如水一般的气质中,水面之下是暗礁或静流,不触及到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
和光同尘,果然道号如其人。
他想起另一名剑尊,不由便有些恍惚,想要问问眼前的人,但指尖触到腰间锦囊微硬的触感,又沈默下来。
易尘君是剑门本宗的宗主,剑门之中的事,剑门之中的人,或许他本就一清二楚。
易尘君不知他心中所想,只是在骤然安静下来的气氛裏望向海面,半晌,微微笑道:“百川东到海,何时覆西归……小盛,见到这片海,你感觉到了什么?”
这个问题他初来时便已问过,此刻再度问起,好似有什么特别的意味。盛欢再看了一眼微澜起伏的海面,迟疑片刻,斟酌道:“我……我感觉到了剑意。”
顿了顿,知道自己这句听起来好像在敷衍,补充道:“不是门中弥漫各处的那种剑息,而是另外一种,虽飘渺难寻,但更为强大凝练的剑意。”
他说完,便抬眼去看易尘君,想知道他的回应,却见后者仍望着海面,目光平静辽远,仔细看去,又好似隐约怅惘。
“这裏的剑意的确与他处不同。”他说,“这片海中,沈着一把不死的剑。”
“方才在殿上的谈话,你怎么看?”闻兰溪问。
他们站在长廊尽头的高臺上,面朝着北海靛蓝的海波。海潮微咸的风扑面而来,远处霜树下的两道身影,在冰雪与靛蓝的分界中越发鲜明。
听见这句问话,俞灵远目光冷下来:“五名长老之中,有两人态度不善。”
“是。”闻兰溪嘆道,“情况不对,我上回来时,都未听过如此多的抱怨推辞,不过隔了短短五十年而已。”
“一群数典忘祖的废物,”俞灵远冷冷道,“被人捧久了,就忘了谁才是本——”
“小俞。”闻兰溪低声喝道,俞灵远住了口,只是面上越发霜寒。
她缓了口气,低声道:“朝剑宗是剑门本宗,这是当初共同议定。盖棺定论之事,就不要再多生口舌,何况我们现在还在朝剑宗,须知谨言慎行。”
俞灵远下颚微微收紧,半晌,不情不愿地应了声。
他的回应比起是应声,更像从胸腔裏挤出一声哼。闻兰溪微嘆口气,沈吟片刻,又道:“五占其二,不知道今日不在场的其他长老的态度,希望这些人还不算势强……不过,能最终决定的宗主,应当是站在我们这边。”
她转过眼,看向高臺之下的身影,不由又是一声嘆息。
“稍晚回去之后,我会先向师尊禀明这一情况,看接下来该如何应对。但愿此事……能有一个完善的解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