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醒
连日秋雨,即便道者有洗尘诀,眨眼便能将身上雨水湿痕拂去,无处不在的潮意却仍仿佛能侵入到心底去,将心也浸得沈甸甸的。
经过太昭殿旁僻远安静的偏殿时,即使远隔连廊,雨声淅沥,闻兰溪还是不觉放轻了脚步。
这个偏殿与正殿、弟子房舍皆不相近,平日裏便极安静,这些日子以来,所有人经过此处时更是噤声悄步,便越发落针可闻了。
她想到偏殿之中休养的人,不觉又微微嘆了口气。
体质与所修剑诀相克,与朝风剑诀相克,不得不散尽修为以保全道骨根基,这样的事,甫一确定,便在门中掀起轩然大波。
没有人想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拿下见川决榜首之位,闯过胥臺秘境,甚至渡了天火得到本命剑,却一朝急转直下——仿佛天意开的玩笑。
不然,他怎会遭受这等的无常?
所有人都在为此揪心,师尊与长老将门中库存清点了一遍又一遍,反覆推敲药方,就是希望盛欢能早日康覆,回到从前,回到过往百年间健康轻快的样子。
一定能很快恢覆的。
再看一眼侧殿空静的门扉,她紧了紧怀中的资料文书,继续向正殿走去。
同一时刻,门中上下心系挂怀的侧殿主人,正执着一把竹伞,在虞渊青山之前驻留。
盛欢停在山前,犹豫了片刻,方才提步向裏走去。
俞灵远今日当值,他喝完了白日的汤药,明白在休养之中,接下来不会再有人来探视他,便拿起伞和剑,从太昭殿后下了山。
太昭殿离虞渊很近,便是不御剑,步行前往也不过花费短短时间,短到他还未能厘清心中所想,便已经站到了虞渊之前。
满心纷繁,最后还是踏了进去。
他明白,以他如今的身体状况,并不适宜再来虞渊。可是明白是一回事,心是另一回事。
他想见谢沈,从醒来的第一刻起,从更早的看见铸剑材料的时候,就在想见他。
回想起来,当初虞渊初见之后,他也是如此,总想着再见面,想着相处能久一点,再久一点。
只是那时的他懵懵懂懂,尚未知晓这样的心情代表着什么。
而现在……
踏入阵法,满山风声雨声便在一瞬之间静止,天地重归寂寥。盛欢收起纸伞,雨珠顺着竹骨滴滴下落,向前看去。
石径的尽头,洁凈石臺一如往昔。暗红天幕,凛然道影,都在这最熟悉的画卷之中铺展开来,不曾有半分更改。
剑者站在臺中,抬眼望来。
不及有更多踌躇,盛欢微微一楞,下一刻便快步向石臺走去。
进入虞渊的一瞬间,他便感觉到充盈周遭的玄气少了许多,如同瘴气一般长久萦绕虞渊的魔息,在他行来的这一路上,也浅淡得近乎于无。轻盈的空气裏,他那因散功而变得脆弱的气脉如同浸在温水中一般舒适,从阵法外一直走到此处,没有一丝沈重之感。
是谢沈以灵力护住了他。
意识到的时候,脚下已先一步动了起来,走近石臺。
进入石臺结界,包裹在周身的纯粹灵力果然便散去不少,但仍有些许环绕在身边,替他摒去微弱魔息。盛欢看着眼前的人,一时却不知该说什么。
多谢剑尊?叫剑尊费心了?
明白身体状况,却仍然来到虞渊的自己,不管说什么,都无法掩盖任性的事实。
最后是谢沈先道:“坐。”
他指尖一弹,两方蒲团应时化现在眼前。还是他留下的那个。
他们对面坐下,挨得很近,剑者凛冽的气息扑面而来,逼得盛欢垂下头,避开那双叫人心慌的眼睛。
他想见他,便动身来了,见到面才开始失措,不知该怎样摆放自己的手脚。
“让我一观脉象。”谢沈道。
盛欢反应了片刻,才意识到这简短的一句虽平淡,却切切实实是个探询的问句。谢沈仍凝视过来,是个等待的姿势,他忙翻过手腕,递了过去。
原来是要探脉……
修长微凉的指尖搭上脉门。气息更近,盛欢局促地微微转开头,对几步外一成不变的烛臺突然产生了兴趣。
明火微跳,在晦暗天地中照亮一方空间。暖黄烛火晕染着一片小小的光圈,明明无风,却好似在微微颤动——
“别怕。”谢沈说。
他惊讶地转过头去,剑者却抬起手,扶住他的肩膀。
那只手微微用了些力,按在肩上,隔着重重衣料,好似还能感受到些微的温度。
在这样的温度与力道之下,身体微微的颤抖,便变得十分明显。
他在发抖,自己也未察觉到的极细微地发抖,而谢沈发现了。
盛欢深吸一口气,想抬手揉揉脸,一动才想起手腕仍被扣着,只好单手抹了一把眼睛:“剑尊……”
一声落下,又陷入沈默,连自己也不知究竟想说些什么。
“无事,”谢沈却又开口,“你不必解释。”
他的眼睛依旧沈静而冷淡,面上无悲无喜,静静地看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也仍搭在他的手腕上,那一线灵息轻得越发飘渺,潜入气脉之中,像一缕幻觉一样的风。
不必解释,自然也不必掩饰。
散功并不是说说那样简单。浑厚内力瞬间灌入身体之中,一寸一寸碾过气脉,数年潜修的努力,寒暑不懈的坚持,都在这寸寸碾轧中化作飞灰,甚至能感受到一点一点从身上剥离的感觉。
而他无能为力。
自那以后,连他人灵息探入气脉,都成了一种难以接受的感觉。
门主为他诊疗,师父关心他的恢覆情况,师兄担忧他萎靡不振,他都很好地应对了过去,没有叫他们担心。却在谢沈的面前,被窥破一切欲盖弥彰的掩饰。
“会有此反应,不是你之过错。”谢沈又道,自他这次来到虞渊之后,就几乎都是谢沈在说话,好像过往场景忽而被翻转过来,他成了那个寡言的倾听者。
“再修习新剑诀,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了。”谢沈承诺一般地说。
“新的剑诀?”盛欢霍然抬起头来。
白衣的剑者微微颔首,淡淡道:“待身体恢覆,聂道周会教你新剑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