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到师父,盛欢不由坐直身,小心观察面前人神色,却一无所获,只好斟酌道:“可是师父,他去了思过崖……”
他的註意完全被牵了过去,谢沈慢慢撤出探查完气脉的灵息,收回手来。“他师职有失,不上思过崖,不能稍缓自责。”
言下之意,是说进入思过崖,是师父自己的决定?盛欢一楞,还未说话,谢沈已淡淡道:“剑门的门主,是卓纪。”
果然,剑尊不会是凭恃地位超然,便插手宗门事务的人。盛欢高兴起来,又想起方才的话题,开脱道:“剑法与体质相克之事罕见,没料到也是常情,这不是师父的失职。”
谢沈却道:“他在你习剑偶有滞涩之时便该有此警惕,然而他却一意认定你必然适合朝风诀,对相克的可能不做任何考虑,这便是失职。”
衡云剑尊向来神色淡漠,看人时总好似隔着云霭,就好像那红尘万丈,都无法挂上云端仙人一分一毫的眉角。然而他此刻一句句讲来,却郑重严肃,不容半分余地。
盛欢听得一楞一楞,心裏想,这是剑尊见师父时说的话吗?
一针见血,切中肯綮,很有剑尊的风格。但是,是不是说得有些太重了……
他抿抿唇,还是试探道:“但剑尊,现在我还好好地在这裏,这件事,终究也没有什么太严重的后果……”
谢沈面上没什么表情,盛欢却感觉自己好似读懂了那眼中的不讚成。但剑者只是道:“聂道周是你的师父,你要修习新剑诀,自然也是由他来教。”
“等到你可以重新拿起剑的时候,他便会从思过崖回来了。”他说。
入思过崖是聂道周自请,什么时候回来,当然也是他自己决定。但谢沈这么说了,盛欢就放下心来,暗暗决心要努力尽快恢覆伤势。
话题告一段落,无人开口,石臺一时又安静下来。
这原本是从前他们最熟悉的安静,此刻盛欢却有些坐立不安。探过脉让剑尊放心,知道了师父上思过崖的情况,还需休养的身体也开始有些疲累,这虞渊之行到此好似已可以圆满结束,可是他不想这么快便离开。
这样跑来虞渊的任性,偶有一次可以,但一次之后,想要再来,就只能等到修为恢覆以后了。
他想留得再久一点。
简雅鞘纹蓦然闯入余光之中,是坐下时放在手边的本命剑。来时心绪纷乱,竟连这也忘了。
“对了剑尊,还没有给你看过我的本命剑呢,”盛欢精神一振,不觉笑起来,捧起剑放在膝上,“铸剑的原料,还有那时渡天火,都多亏了剑尊相助。”
谢沈的视线从剑上掠过,落在眼前人的脸上。
少年带着笑,小心翼翼,珍而重之地拂过一尘不染的剑鞘,抬眼向他看来。见不到的这些日子裏他瘦了很多,少年人圆润的面颊消瘦下去,显出一点郁郁的痕迹,到这一刻,才有了些从前无忧的模样。
他收回与他相触的视线,低头接过剑。“最重要的流日陨铁与天山菱是你凭自己取得,其他不过锦上添花,”他说,“渡天火亦然。”
到了今日,再想起天火降临的那一刻,仍不由心悸。再怎样的护法与外援都只是辅助,渡天火始终是剑主一人之事,功成功败,都在一人之间。
而盛欢渡过去了。
剑身已配上相宜的剑鞘,他半抽出剑,一泓秋水现在眼前。
本命剑与剑主息息相关,盛欢此刻修为尽失,本命剑的华光便也收束起来。但这不过是蛰伏,神兵有灵仍能护主,待到盛欢重返剑道,这柄剑便将焕发出更加灼目的光芒。
他看了片刻,归剑入鞘,将之递还给盛欢。
“这把剑很好。”他说。
很好的剑,是他的本命剑。
盛欢明白谢沈的意思,眨眨眼笑起来,轻轻摸了摸鞘上的花纹。他如今没有修为,干坤袋这样的器物用不了,本命剑也收不进灵臺之中,只能带在手边。好在从前锻体的根基还在,不然都不确定能不能拿着剑走到虞渊。
长剑被重新放回身边,谢沈倏然开口:“若是累了,可以休息一下。”
盛欢不防突然听见这句,半是惊讶半是茫然地抬眼,白衣的剑者稍一抬手,一方软榻便出现在眼前。
木纹古朴,素色简淡,但确确实实是软榻,安静地放置在石臺之上。
……从来没想过会在虞渊看见这样的情形。
他想起那次从谢沈膝头醒来的经历,很想眼睛一闭装作突然睡着,往那膝头再倒上去——面上还是乖乖起了身,走到软榻边,脱鞋躺了上去。
谢沈也站起身来,烛臺的灯罩变作深色,整个石臺便昏暗下来,好似融入了结界外晦涩的天地,却仍有一层融融的光。
剑者就站在那浅淡的光中,向他看过来一眼。
纯粹灵力仍环绕在身边,无言的,让人心安的,即便是在这万千妖魔的环伺之下,也仍使人相信,一切都不会有事。
谢沈对他身体的状况看得很准,疲惫的精神在挨上软榻的一刻彻底放松下来,睡意顷刻席卷而来,他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轻声说:“谢谢……剑尊。”
朦胧视线裏,剑者似是微微点了点头。他在坠入梦乡的前一刻想,这样就很好。
他是剑尊,他是剑门弟子,这样就很好。
道途清明,不必将红尘心事沾染于他。他会努力修行,努力习剑,让自己成长起来,在漫长生涯中和他一起守护虞渊,这样就够了。
这样就够了,这样就很好了。
再模模糊糊有意识的时候,耳旁传来的是轻柔的女声。
“小心些。”那声音轻轻说。
他被放入柔软锦被之中,一双手小心地掖了掖被子,又向上摸了摸额头,撇去凌乱的鬓发,才悄然收回。
努力将眼睛睁开一丝缝隙时,床榻的帐幔正飘然落下,是这些时日裏已然熟悉的屋内布置。帐外两道人影正转过身去。
是师兄和闻师姐,把他送回了太昭殿的偏殿。
剑尊在他睡过去之后通知了门主吧,这次见面就这样结束了。他缓慢地眨眨眼睛,还是困倦得生涩,下次可以再见的时候……
人影绕过屏风,向门外走去。“没想到小满还是自己去了虞渊。”闻师姐轻声说。
师兄低声嘆气:“该想到他不会轻易放弃的,去当值前就该拜托你一下。”
雨短暂地停了,秋夜很静,虫鸣都偃息下去。
“没事,师尊不是看过了,小满一点事都没有么。”闻师姐安慰道,房门被轻轻拉动的声音,“主要还是剑尊,竟然同意了。”
若谢沈不愿让盛欢进入虞渊,那他从外面的阵法开始就进不去。
“小满想见剑尊,剑尊……其实也想见小满吧。”她嘆道。
俞灵远不作声,轻轻阖上房门,才像是吐出一口气,低声道:“当然了,毕竟……那是纪师兄啊。”
“剑尊比我们更担心他。”他说。
声音静下去,廊下的烛光映出远去的身影。夜风又起,拂动竹林沙沙,被细心关好了窗的屋内仍旧温暖舒适。
锦被之间,盛欢睁眼看着头顶的帐幔,怔怔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