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知消息的第一刻,他便想起盛欢。盛欢出身剑门,依常理来说,宗门发生这样大的变故,他是该告知于他,但这些日子相处以来,他多少也看出盛欢在剑门相关事情上的抗拒。
这位年岁比他还要小许多的年轻剑修出走宗门,独自在万裏之外修行习剑,必然是与剑门有了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回归与否,都是尚不可知。
既然如此,盛欢还需要知晓如今在剑门发生的事吗?封印被破这样的大事,依他如今连见川决时期都尚未恢覆达到的修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道界诸前辈皆在尽力解决此劫,剑门之外尚且风平浪静,也许……也许盛欢同他一样,留守原地便好了。
可是留守与否,或许盛欢都需要知道发生了什么。
舒寻霁犹豫数日,始终无法做出选择,却在今日晨起之时,被一同留守门中的长老叫去谈话。
“寻霁,我知道你这段日子一直在同剑门的弟子盛欢有所往来,如今剑门遇难,你去告知他此事罢。”长老说。
他当时如常应下,心中却掀起惊涛骇浪。
长老知道他这段日子同盛欢的往来,是什么时候的事?封印被破,有什么必要,要一定通知给盛欢这个小小弟子?
其实这些也都能有解释,可他总有些隐隐的疑虑,感到这一个命令之后,并不是那样简单。
但令不可违,他还是来了无名峰。
“偷袭者以幻相魇住衡云剑尊,剑尊虽一瞬便挣脱,但那人也凭此一瞬之机,破了剑门结界直入虞渊。最后剑尊在重伤之下击退了那人,而虞渊封印也被损毁了部分。”
告知剑门之事后,见到面前人的神情,舒寻霁便知道盛欢对剑门的感情更加覆杂,不仅仅只是抗拒而已。
他明白了盛欢的选择,但仍然忧心:“盛欢,我总觉得事有蹊跷,你……你多加小心。”
年轻的剑修慢慢回神,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无论怎样的感觉总是虚无缥缈,但剑门虞渊之事,却是已然发生。
当日,暂居无名峰的游子收拾了东西,径直踏上路程。
从剑门到无名峰,盛欢花了大半年的时间,从无名峰回返剑门,却不过短短半月而已。
回程之上,他绕了个路,往南地再看了一眼。虞渊封印之事暂且只在道界内部通知,人界城镇仍然热闹繁荣,只在各个巡卫之处都多了道者驻守,随时等候消息传讯。
道界承平七百年,总算还没有忘记曾经的惨烈。
剑馆也依旧安宁平静,不在农忙时节也有许多小孩过来玩闹,韦老坐在藤椅裏笑瞇瞇地,一切都是旧时模样。
他远远地看了看,转身继续路程。
舒寻霁的犹疑他明白,这一路上,盛欢也在不断地问自己:有什么意义吗?
他修为低微,即便有少许对阵魔物的经验,可是这样的经验在庞大数量之前作用微乎其微。对战就是这样残酷而直白,先有足够的修为,才轮得到谈技艺和机巧。
可是若要他安守远方,坐视妖魔之难,却是绝无可能。
纵量小力微,总有他能做的事。
再不愿见剑门故人,此刻也没那么多计较。盛欢星夜兼程,半月之后,再次来到了霖城。
霖城作为距剑门最近的城镇,此刻已然全城疏散转移。偌大城镇寂静无声,惟有霖江潺潺依旧,日夜奔流向海。
人世变化几何,山川总如故。
他御剑掠过霖城,在熟悉的门阙之前慢慢停下。
舒寻霁的消息中说,袭击之人在闯入虞渊之前,先破了剑门结界。盛欢仰头观视,看见结界运作的流光,便知各宗门驰援之人到来后,先将外部的结界修覆了。
此处结界不如虞渊封印,若遇大量妖魔,也只能稍微阻挡一些时间,但这一些时间也已弥足珍贵。
门阙城楼之上,各色衣饰之人往来忙碌,步履匆匆,不如从前剑门静默严整,但也算井然有序。
关口仍有人值守,却是面生模样,想来是外宗之人调拨而来。盛欢收剑上前,值守人问:“道者来自何处?”
他还未开口,一道声音愕然传来:“师……盛……”
那声音很熟悉,盛欢循声望去,闻兰溪在几步外,似是路过模样。她望见他,神色中竟浮现许许惊慌,张口片刻,也未唤出他名字,只是快步走来,低声道:“你怎么来了?”
盛欢后退一步,抽出她焦急之下握住的小臂,心头疑虑,只淡淡道:“我为何不能来?”
“这不一样!”闻兰溪急声道,马上又压低声音,推着他说:“你先离开……”
“盛欢小友!你来了。”然而,蓦然一道浑厚声音,盖过了剑者急切的低语。
是哪个大宗门的长老,盛欢曾在见川决见过,但已不记得来处了。
他声音洪亮,一瞬之间吸引了门阙所有人的註意,马上数道目光便都望了过来。盛欢很快察觉,这些目光之中,除却对他不熟悉的好奇,更含着莫名的意味。
而方才还在焦急催促的闻兰溪,不知何时已放下手,紧紧蹙起了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