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欢在听纪倚云说要回宗门的时候,并没有意识到这个宗门就是剑门。
高大门阙出现眼前,道者往来之间,并非他熟悉的严整静默,也不是封印破损时的压抑忙碌,而是一种自在的松弛。
平静自如,潜心问道,充满勃勃进取之意的松弛。
他站在门阙之前,仰头看向似乎不曾改变的层峦群山,却感觉那绿意比千年之后都更鲜亮。
甚至还有熟悉的,他曾经在朝剑宗感受到的剑息护阵。
进入关口的程序也十分简单,纪倚云方从剑上下来,值守的弟子望见他就都笑了起来:“纪师兄,你可算舍得回来了?”
纪倚云笑着怼对面一拳:“这话怎么说的,讲得我好像不爱回宗门一样。”
“你一出门就是三年,还不算不爱回?”
值守众人都围过来,吵吵嚷嚷地要他说说游历到了哪个旮旯花了这么长时间。纪倚云也随性地同他们玩笑着,没有半点剑祖之徒的架子。
天剑老人在世时的最后一段时间,便是带着两名徒弟在剑门停留。剑门开宗宗主曾受天剑老人点化,能得剑祖停留于此更是求之不得,天剑老人同意了将他的名号列入剑门之中的请求,谢沈与纪倚云于是也随之进入剑门,成为剑门之人。
辈分高,剑法高,为人却还不拘小节,明快洒脱,剑门上下所有人都喜欢这位纪师兄,是自然而然的事。
有弟子道:“正好,今日谢师兄难得去论剑臺了,纪师兄要去看看吗?”
谢师兄,能和纪倚云并提的,便是谢沈了吧?
纪倚云从拜入剑祖座下起便和谢沈一起长大,对对方修为剑法都再熟悉不过,哪怕三年不见也不会陌生多少,不差这一时去比试。他正想摆摆手说不去凑热闹了,却见几步外的盛欢闻言倏然抬起了头,四处张望了一下。
自从到了剑门,盛欢便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他之前眉目虽也沈淡,像压着深深心事,却不似现在这般黯然模样,纪倚云偷瞟了他好几眼,都担心要被师弟师妹们问是不是眼睛出问题了。
眼下看盛欢好像来了兴趣,原本的话到了嘴边顿时打了个转,他道:“行,那我去看看。”
挥手告别了值守门阙的众人,约好过段时间一起去霖城酒楼聚一餐,纪倚云转身向论剑臺走去。盛欢绕过人群,跟了上来。
日头正好,盛欢的魂魄在天光下越发透明,纪倚云一路同人招呼,一边一心二用地註意身旁的人。少年素衣雪发,眉心是不知什么作用的灵印,腰间锦囊虽略有些突兀,但整个人仍干凈得像一捧雪。
不惧日光,也没有怨气,这样的人,是因为什么而陨落的呢?
论剑臺的位置也不曾改变,盛欢随纪倚云走过那条熟悉的道路,很快到达了目的地,展眼便望见乌压压一大片人群。
有剑祖坐镇,此时的剑门可称万剑之宗,天下剑修无不心景仰之。这段时间拜入宗门的弟子人数,远不是那个驻守虞渊的剑门可比的。
纪倚云嘆了口气:“这家伙,是不是就喜欢这么大动静,才故意一年到头都不来论剑臺几次的?”
盛欢没註意他的嘀嘀咕咕,抬起眼,向臺上望去。
为了避免引起更大骚动,纪倚云进论剑臺之前便先把披风的兜帽戴上了,停在人群后面。但盛欢隔着攒动人头,远远望见那道熟悉身影时,心头却仍是一空。
鲜活的,会动的,好好活着的谢沈。
是年轻得甚至有些青涩的谢沈。
他从未见过这个时候的他,既熟悉,又陌生,和无数个想象中的模样都不一样,比无数个想象中的模样都要更好。
眼睛一眨也不敢眨,他紧紧盯着那身影,臺上的比试却已到了尾声,谢沈一道干脆利落的剑招,对面的剑便被挑落下去。
原本屏息观战的人群都发出一阵惊嘆,谢沈在一片喧闹羡艷之中收起剑,面色平静,淡淡地同对手点了点头。
万众仰慕,剑动天地,谢沈的一生,原本应该是这样的。
比试已尽,剑者收剑欲走,盛欢目光追随着,却忽见谢沈稍一偏头,视线望了过来。
他呼吸一滞,几乎僵在原地。
仿佛只是无意地扫过一眼,谢沈很快收回视线,御剑起行,在众人目光之中毫不留念地离开了论剑臺。
围绕臺边观战的弟子还意犹未尽,各自散开来兴奋讨论着。盛欢从那一眼中回过神,垂下眼睛,将心绪收敛起来。
妄念太多了,他该想的,从始至终都只是收集七情而已。
然而,还未等他收拾好情绪,身旁的人已先开口了。
纪倚云微微偏头,眼睛从兜帽之下望过来,一眼即明的通透。
“盛欢,你喜欢谢沈?”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