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杨昭回答。
顾林听罢算了算。
他们离开宛县是半个多月前,按照国书递送的速度,应该是周元他们回到京都的当日国书就发出。
看来,苏何在晋都依旧游刃有余。
思及此,心中不由得松快了些,因为想起小娟以及这战乱年景而带了的沈重霎时间轻了不少。
“侯爷以为,我当如何回答才好?”她看杨昭在打量自己,便没细想,脱口问道。
但杨昭却知道她不是个没主意的,听了这话,隐隐觉得她有试探之意。
不过,他也并不在意,因为他本就是想要来劝她的。
于是当即压低了声音道:“皇上想要夺回燕州的决心已经定下,虽然为了你说的水利工程同意议和,但,也不过是为了让你先交出方法,若是……蒋行之被押送来梁国……即便今日就送国书过去,等他到上京也是二十多天,甚至一个月后了,而这段时间,水利工程应该已经启动,若没有什么大问题的话,后面即便你不在,也能继续施工,若是……蒋行之在梁国闹出什么事情来,则正好给了皇上开战的理由。”
杨昭说得隐晦,可他下午的时候却是入过宫的,又是梁国的重臣。
顾林一听,便知道这些话裏面糅杂了不少梁帝的心思,也是在暗示她,最好在梁帝问及此事时,设法劝说梁帝拒绝晋帝的好意,干脆别让蒋行之来梁国。
因为当初顾林让他加急送信去梁国的时候,就提及了大致会在梁国待上两个月的事情,并保证会前期会亲自监工。
毕竟所有人都知道,水利工程并非直接给一张图纸就够,还需要懂得此术的人亲自前往勘测,否则,即便有了图纸也是无用,若顾林不这样保证,杨昭也不敢直接就做主带着顾林回国,梁帝收到国书后,也未必会同意议和。
梁国干旱严重,冬季,又容易出现大雪,本地产出的作物一向不多,这些年来之所以能与晋国抗衡,正是因为晋国南方的水灾也严重,作物同样受到影响,而且,他们手中尚有一些从后周故土夺来的余粮。
可这些余粮,又能撑多久呢?
顾林此前在晋帝面前的推测,实在是说进了梁帝心坎裏,如果他不答应议和,得不到水利工程,那么,一两年之后,晋国的国力就会超过梁国。
所以这个节骨眼上,不论顾林提出什么要求,想来梁帝都是会答应的。
而送蒋行之过来的国书却只有一份,这一次梁帝拒绝的晋帝,晋帝回头将蒋行之斩杀,自然也就了绝了后患。
只是,顾林听完杨昭所言,却忍不住调侃道:“若梁帝知道手下的悍将竟然也是主和的,不知心头会如何作想。”
“沙场男儿,的确不畏生死,但,我们打下来的土地,守护的江山,也得需要有意义才行,若百姓都生存不下去了,我们抛头颅洒热血又有什么意义?国不成国,家不成家……”
杨昭冷硬的脸上难得露出几分唏嘘。
顾林恍然间明白,正因为他心中有这份唏嘘,在战场上,才会那样不遗余力,拼死相搏。
否则若他们倒下……那将会有更多的家庭面临生离死别,国家也需要更多的粮食来充当军饷……
一时间,气氛又变得沈重起来。
直到马车在皇城门口停下,杨昭才补了一句:“顾大人,若是有把握,也无需理会我今日所言。”
顾林深深看了看他,而后颔首,“好。”
进入皇城,杨昭也并未避讳,依旧与顾林同路,只是,面色却已经恢覆如常。
顾林跟在一侧,也默不作声,慕容炎与楚歆则暗自留意着周围的布局,以防万一。
几人身后,是晋国使臣。
相比上次交换战俘的时候,这一次议和因为顾林与水利工程的原因,梁国举国上下都十分郑重,所以,参加宴会的梁国官员们早早的就等在了设宴宫殿裏。
翘首以盼。
毕竟谁不希望国力能有所改善?
何况顾林还是个言出必行,本就心怀天下的人。
连他们都没意识到自己竟然不知不觉间如此信任顾林,敬重顾林。
顾林手持旄节入殿,再一次受到了文武百官的註目,虽然地点换了,落在她身上的目光也没了打量与惊疑,反而都含着善意与期待,可她的神态却始终不卑不吭,步法也是从容不迫。
就如同第一次见到晋帝,挺着小身板扬言说要弃武从文时一样。
今日她是主使,自然坐在了御臺右侧,对面,恰好是杨昭。
梁帝如今还没有立太子,而杨昭,战功赫赫,威名远扬,自然是除了皇帝之外,整个梁国地位最高的人。
不久梁帝得了消息也终于露面,顾林随着百官起身,正要行礼,梁帝却已经上前一步,虚扶了顾林一把,热络道:“顾大人无需多礼,你我也算是熟人了。”
可不是熟人么,两个多月之前,还讹了他那么多银钱粮饷走……
不过,梁帝的确是个能忍耐的人,加上对顾林的心思也十分覆杂,既不满她不肯留在梁国为自己所用,却又十分欣赏她的才干,而今,更是期待着她真能有那兴修水利的能耐,改善梁国农耕的局面。
所以即便想起那些银钱粮饷十分痛心,面上功夫也很是得体。
“谢梁帝陛下。”
顾林也就不推脱,说完,直接坐了回去。
梁帝一楞。
却见顾林很是泰然自若,根本没觉得这举动有些失礼,抬眼,又见顾林身后,楚歆双手捧着旄节,神色肃穆。
便也只得砸了砸嘴,回头吩咐其他人起身,自己也终于踏上御臺落座。
顾林这是摆明了在提醒他自己是代替晋国天子来的。
梁帝虽然能忍耐,但性子其实比晋帝更为阴狠毒辣,野心也更大,还十分记仇,若是不先给他点暗示,之后谈和时必定多受掣肘。
一杯开宴酒过后,梁帝先与顾林寒暄了几句,而后,果然说起了晋国想将蒋行之送来梁都处置的事情。
“国书上也说了,既然顾大人手持旄节来梁,那么两国之间的交涉都可由顾大人做主,不知顾大人对此可有什么看法?”随后梁帝问。
顾林面不改色,微微颔首,“既然是我国皇上令人送来国书,那么皇上必定已经有了决定,若梁帝陛下也恰好愿意亲自处置蒋行之,那只需要派人递送国书,同意此事即可,顾林不敢有什么看法。”
话落,杨昭眉头顿时微微一颦,但他人本就冷傲,这动作又轻微,旁人倒是轻易看不出来变化。
反而是梁帝意外的神色更加明显一些,看了顾林一会儿后,才说:“可那蒋行之毕竟是晋国的皇室,之前又有爵位在身,若是交与我国处置,会否显得晋国失了些颜面?”
他自然不是真心为晋国考虑。
他甚至巴不得处处压上晋国一头。
这么问,只不过是怕顾林自己心裏有什么打算却不肯说,万一回头在水利工程上做点什么手脚,伺机报覆。
毕竟他们也不懂她到底要如何实施,以她的能耐,若要留些破绽根本无人能够察觉,如此,可能一年两年还好,但时日一久,恐怕会惹出大乱子来。
若非如此,他堂堂君王,也不会对顾林这么和颜悦色。
只不过是盼着将顾林哄得高兴一些,让她认认真真为自己办事罢了。
梁帝心中清楚,如果没有其他事情影响顾林,她一定不会用这种手段,毕竟当初她可是冒死只身进了那满是瘟疫的城池,听杨昭说,事后,也只是功成身退,不求回报。
这样的人,若非真的被惹怒,自然不会做出危害百姓之事。
“蒋行之自己做错了事情,却要我们劳民伤财过来议和,不惩治他,难道要惩治谁?”
顾林语气微沈,颇有几分气势。
她怎么会听不出来梁帝的试探?
想起苏何与蒋行之的仇,这把火她自然是要添的,苏何肯同意议和,甚至还帮她将慕容炎给绑在了身边,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