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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不是求贤令,而是各大世家办丧事急需人才。话说,这位兄臺可要与我等结伴去城主府啊,今日恰好是城主府的老太爷出殡的日子,所以全城守卫戴孝,大开城门,广邀外来修士前去城主府上做客,送老太爷入土为安……赶巧了!”
“办丧事还需要人才?”阎云柯道。
“可不吗,修士心智虽坚,一旦失智也比寻常人更疯,尸身也更遭觊觎,会有诈尸的风险。况且,没有能人,谁敢去那块凶地。”
凶地?
“也不能说凶地,城主府墓地乃是一处小有名气的风水宝地,附近只有城中达官显贵或有名望的世家之人能在那裏划地立碑,厚葬家人。可自从干王朝占领此地,更改了河道,重建祠堂,那处风水宝地好像成了聚阴之所,尤其最近,去了以后回来的人,接连性情大变!”
“有痴情种突然整日流连风月场所,连钟情之人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有貌美之人去了之后突然失踪,后来有个丑得天怒人怨之人自称是她,琴棋书画样样一般无二,她原先的相好不认她,城主府一顶大红花轿将之接进府;”
“有德高望重的老者去了以后回来续弦纳妾,孩子刚怀上,老者便驾鹤西去,留下遗命要将城主之位给那位未出生的孩子……对,没错,就这三个,恰好凑一路了,你看这最新的告示便是城主府,今日便是老城主出葬之日。”
阎云柯道:“这么多怪事,怎么说没有?”
“哪有怪事?坏事才叫怪事,好事只嫌不够好。走走走,”回话的修士号召众人去城主府上边吃边聊,“现在赶去,还能蹭上一顿好酒好肉。”
“真碰到起尸,也能见识一番,联手对付,也不枉修炼一场。况且这一去,指不定还能碰到不少货真价实的修士,平时到这儿来哪有这么正式的修士齐聚之所。”
“就是就是。”
阎云柯感受到当地人的热情,见外来修士们也不吝相助,只觉这云荒城民风淳朴,不禁唇角微微上扬,暗想这才是人间,这才叫人间烟火气。
世间多么美好,哪怕再有乱象发生,也不缺那匡扶正义,除魔卫道之士。
旁边的修士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又是个涉世未深的小年轻,身上连把剑都没有,还指望用什么除魔卫道,那双细皮嫩肉疑似养尊处优的手吗?
一般情况下像这种身上不带法器,气质不凡,又独自一人,入城第一件事便是看告示,毫无疑问外来人,很可能会有空间法器?
他又看了一眼,却见此人十根手指上确实什么也没有,两只皓月般的手腕上更没有链子或手镯,就连脖子上没见到绳子似的装饰,腰带上没块玉佩……
藏得太好,过犹不及。
就这个人!这位修士朝着旁边的人使了使眼色,两人相互示意,便率先从人群中离开。
阎云柯不慌不忙,等人先走,他再慢悠悠地转身向后走。
“让开让开,别挡道!把告示都撕了,别挡着皇子殿下看墻上地图。”一道尖锐的声音人群后方传开,很快人群被剑柄强势拨开,两撇胡子的侍卫长殷勤地冲那群年轻弟子道,“各位大人这边请,云荒城的地图,就在这上面了。”
他抹着把汗道:“其实诸位随在下去城主府,还能看得更详细,这些不过是给过路乡客和外来莽夫看的罢了。”
那侍卫长身后跟着一众身着或黑或白华袍的年轻人,为首的便是一位白衣男子,阎云柯看这个面容俊逸的白衣人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裏见过。
白衣男子抬手护着一位年轻人。
那年轻人面容俊朗,笑容和煦,叫人如沐春风,其他身着华袍的世家弟子都离他较近,年轻弟子们都跟在他身后,有个相对较胖的少年时不时瞥向另一边,似乎想要跟过去却又有芥蒂。
胖子身边瘦高如书生般的少年身上背着两个包袱,其中一个明显不是他的,却被他拽得很紧生怕掉下来沾了灰,这少年同样时不时瞥向那边,眼裏颇有欣赏之色。
被或神往或畏惧的那位青年,正与那面带笑容备受照顾的俊朗少年并排同行,气质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一身月牙白的长袍,气质冰冷如月光,神情冷傲,皱起的眉宇丝毫不妨碍那份清冷孤傲,身后无人拥趸,仿佛游离于队伍之外。
尽管那明显年长的白衣男子颇不认可地时不时瞥他两眼,他也当对方不存在一般。
阎云柯避开了这队年轻人,跟在外来低境界散修身后,恰好从落单的青年和队伍中间穿过。
他前面那人脸色煞白,动作拘谨,肩膀稍稍碰到了那气质冷漠如寒冰的青年鬓边一缕飘动的长发。
“走路没长眼吗!”始终盯着大哥的胖子怒目而视,“赶紧滚快点。”
那背影并没有丝毫滞意,眨眼之间,便消失在鱼龙混杂的人群之中。
陆放站在原地不动。
人潮声音远去,剎那间万事万物成了空无的背景。
有年轻世家弟子压低了声音:“嘶,是故意撞过去的吗。”
“没有,好像隔了段距离,那个人好像是个修士,身法很灵活。”
“那就是故意挑衅了,惹谁不好,偏要惹咱们顶尊贵的陆放殿下,要不我们过去把他抓起来交给十九皇子处置?”
陆放侧过冰清的俊脸,冷冰冰的视线落在那个世家弟子面上。
那位世家弟子立刻闭上了嘴,不敢忤视。
“陆放,适可而止。”十八皇子陆照说道。
“殿下,”白衣男子忍无可忍,也规劝道,“此地不是皇宫,不要乱来……”却见这个冷厉的青年呼吸急促,眼角微红。
陆放沈着脸,抬脚往人群中走去。
“至于吗?”
“过去看看!出了事也好及时制止。”白行之道。
“如果在云荒城老城主出殡之日闹出人命,就算是再不相干的人,怕也会寒了城主一脉的心,势必会说父皇教子无方,到时没有劝谏好他的罪责,也会落到白大人头上。”陆照道。
白衣男子白行之,曾是禁军将领,也是未来太傅,更是教他们练剑之人,乃是在场所有人的老师,除了陆放。
阎云柯没走几步,便发现后面有隐秘且飞快的脚步声。
跟踪他们的不止一人,感知之下,修为最高不过第三境元神境,在这座城裏已经称得上不错。
这么好的实力不去给老城主镇棺,可惜了。
阎云柯见这城中处处都有行人,便找了个相对空旷的地方,停下脚步,转过身来。
“诸位找我何事?”
面前走出来一位第三重境界的修士,头戴白巾,面相敦厚,眼裏暗藏怒气。
“少装傻,你盗走了我兄弟身上的宝物,还不快交出来,饶你不死!”
阎云柯道:“你确定没认错人?”
“你欺我兄弟羸弱,竟敢在云荒城行偷窃之事,简直胆大包天!奉劝你早点交出来,否则等护卫军一到,便只有死路一条。”那敦厚老实面相的中年人一招手,足有三位修士,从不同方位现身,手中皆有法器,均头戴白巾,面露鄙夷,转眼便将阎云柯包围了起来。
有个病恹恹的人缩在后头,指着阎云柯,声情并茂地道:“大哥,就是他,是他顺走了我身上的东西!”
其他行人纷纷指指点点。
阎云柯稍微一想,这不就是方才看告示时在他旁边说话的那位病秧子吗。
贼喊抓贼,这也是人间,阎云柯想把表现的机会让给别人,环顾一周:“在场有没有哪位有志之士愿意和在下联手拿下这群恶贼,在下必有厚礼相赠。”
甚至原先站在阎云柯旁边,约好一起去老城主府蹭吃蹭喝的修士们也都散开来。
怎么说这伙人也有一半第三重元神境修士,已经修成元神,就算身死,神魂也能逃逸夺舍,真出什么事,可能危险的就是旁观的他们。
这就没办法了,阎云柯原先收敛了气息,装作寻常修士模样。
正当他打算将气息抬高两重境,简简单单让这些人知难而退时。
人群之中,一人身姿蹁跹,几步一跃,落到阎云柯身前。
月牙白的长袍,银环束发,鬓边两缕长发飘逸如许,转身背对着他,刀尖对准了来人,是个身形笔直的青年。
犹如一把出鞘的利器,锋芒所指,锐气逼人,让人不敢直视。
那青年背对着他顿了许久,半晌才侧过头来看他,冷笑道:“这么多年,你还没金盆洗手吗?怎么技艺不如从前,还被抓到了呢。”
“你……”阎云柯第一反应。
那青年僵着清丽绝伦的面容等他继续。
“跟他们一伙的?”
世风这么严谨的吗,抢个劫而已,这么多套?
陆放默了许久,没好气地道:“你是什么时候瞎的?你看他们,配跟我一伙吗?”
众病秧子的仗义兄弟:“……”是可忍孰不可忍!
阎云柯如实道:“但以你的修为,对付他们,有点悬。”
陆放嘲讽道:“是你说,来个人和你联手对付,难道你对自己没自信?”
阎云柯:“……”
“对付两个二重境,我还算有把握,你好歹是第三重境,难道除了逃跑就没别的本事了?”
阎云柯道:“这位小友……”
“我叫陆放。”
阎云柯一楞。
“陆放,陆地的陆,放浪形骸的放。别忘了。”
他整个人就像一根咄咄逼人的刺,好像要扎进人心裏,刺出血来。
阎云柯突然脑子裏晃过一个毫不相干的面无表情的小脸,陆放?
“十九皇子?”阎云柯没来由地顿了下,这是不是不讲道理。
“你知道……”陆放神情一松,又很快恢覆倨傲,“难得。”
阎云柯抬手挡住自己的眼睛,指了指后面:“有人在叫你。”
他以为他是来凑热闹的,结果还是中了套?否则要怎么解释随便来座城,都能恰好碰上这位皇子,缘分吗?
“你们叙够了没有!”憨厚中年人呸了一声,“赶紧把东西交出来,饶你不死!”
“找死!”白行之皱眉。
陆照一脸嫌弃,尽管很反感陆放乱来,但对方毕竟是皇子,若在这地方丢人现眼,丢的是整个干王朝皇族的脸:“老师,要不要救他。”
“谁也不许妨碍我!”陆放冷声道。
阎云柯并不想和他扯上关系,了解到他并非一个人前来,真出了危险也会有人出手相助,干脆作壁上观。
于是他轻飘飘地道:“可我说的联手,是我只能出言指点一番……如果你护好我。”
谁知,眼前这青年居然真纵身挡在了他面前,手中一柄素雅长刀。
刀光铮亮,犹如白雪,刀面上有一朵若隐若现的梅花。
“有情况对付不了,就直说。”
陆放不知想到了什么,眸光微微温和,依旧嘴上不饶人,传音道:“给你这个面子又何妨,你若能让我赢了他们,我便不追究你这贼人擅闯皇宫之责。”
“上!”那群劫匪相互示意,在他们说话的关口,已然有个三重天修士杀了上去,手中老藤蜿蜒成尖刺,朝着阎云柯面门劈去。
阎云柯好大一个人,竟是丝毫不介意站在青年身后,总能移到各路攻击都碰不到的那个方位。
陆放暗嘆身侧的人身法着实了得,竟然能同时避开四个人的攻击,还留有余力。
但凡跟上对方的移动,他便感觉到那四人密不透风的攻击,竟然也有了明显的空隙。
陆放身体先天滞塞感依旧存在,却不想在对方面前失利,只是顾虑这身边这个人,顺便做出反击,竟然招招不落,接连应下——这人总能提前落到攻击落不到的地方,自己哪怕没看到出招,只要往反方向去迎击,必定能听到嘭地一声刀剑相撞的脆响。
“这人实力不错!”
“而且很够意思!”
陆放力道极大,只要撞上,那股强大的反撞力,能让对手手臂发麻,持剑不稳。
事实上这时候乘胜追击,必能让对手中招,可那少年似乎是为了庇护那个空有身法没有攻击的高挑男子,始终局限在那方寸之地。
“你的指点呢?”陆放道。
“杀了那个人。”阎云柯示意那唯一一个没有动作的病秧子。
“什么?”
“他身上一身黑气,煞气极重,犯下血戮最多,杀了他,你能得到与之煞气等同的功德清光。而这四个人,只有一位三重天修士身上有一层薄得几乎没有的黑雾,剩下的均是普通修士,可见他们虽作恶,但还未到滋生煞气的地步,斩杀这些人,对你没什么好处。”阎云柯传音道。
陆放见了那个瑟缩在后方,唯一一个没有动弹的病秧子男修。
不过一重天灵种境修为,身上穿得较为贵气,看起来最没威胁。
“你要我欺凌弱小?”
“信不信随你。”阎云柯挑眉,竟还知道不欺凌弱小。
要对这个病秧子下手,就得绕过一个两重天修士和两个三重天修士的杀招,这对刀法和力道过硬,但身法很差的陆放来说无疑很难办。
可在一个非常巧妙的时机,几乎电光火石间,陆放手中刀芒一闪,竟以一种刁钻的角度,堪堪避开了三重天修士的藤木尖刺,飞身而上,一脚踩在那二重天修士肩上,借力纵身一跃。
“不好,周兄小心!”见他对付那病秧子,面上有一层稀薄煞气的第三境修士赶紧回护,但还是晚了!
阎云柯顿觉陆放这一跃而起的时间差,算计得十足漂亮,他行动速度慢,但他化不利为有利,刻意让那些人知道他的动向,不惜改变攻击方式,放过了本来打算对付的自己,直接朝着他去,以为能赶上,可还是晚了!
于是四个人动身,阎云柯站在原地,毫发未损。
陆放一步掠出,手中长刀,朝着那佝偻身体的病秧子砍去。
干王朝年轻一辈中偏向陆照的那些人嘲讽道:“不愧是他,竟然对最弱的那人下手……”
“不对……”白行之察觉到微妙的异样。
病秧子身形一矮,体态如蛇,灵活地穿入人群中。
那青年这才抬眸,很随意地看了一眼。
阎云柯目不斜视,与他擦肩而过。
青年顿在原地,眼裏露出难以置信的光。
“想走!”陆放见他全是伪装,没来由地对阎云柯那番匪夷所思的话深信了几分,纵身追了出去。
但他跨出一步,便停了下来。
“?”阎云柯见他回头看向自己,有些不解。
陆放板着脸直勾勾地盯着他冠玉般娴静的面容:“你也一起来。”
病秧子钻入人群,白行之示意之下,陆照率先掠出,其他年轻小辈也纷纷动身。
这若是让别人抢占先机,那不就白战了一场。
“当然。”阎云柯来都来了,自然不会因为陆放便打道回府。
“如果去得了……”他加了句。
这样一耽搁,其他四人捏着指骨,活动手腕和脖子,好似势在必得般缓缓逼近:“还以为你是个能人,没想到你竟对周兄下手,看来你和这贼人一丘之貉,现在就算交出东西,我等也不会放人……”
陆放看他们如看死人,视线跃过他们,道:“你们还楞着做什么!还不快来保护本殿下!”
“保护十九皇子!”白行之抬手一招,早就静候左右的云荒城侍卫将此地围得水洩不通。
“皇子也不能冤枉好人!”
这群人被扣押在地,却还在狡辩:“这是误会,我们是良民,本不愿动手,是皇子殿下要维护贼人……”
“皇子殿下亲自治理乱象,你是怪殿下蓄意乱来吗!”白行之出门在外到底还是维护皇子。
“问那周兄是什么人,为何要污蔑我。”阎云柯突然来了句。
也是服气,任谁被污蔑,都会心生不满或者羞愤难当吧,这人就好像跟他没关系似的……
“说!”陆放逼问道。
被缉拿的修士急得跳脚:“都是周典,都是他说的,他近来郁郁寡欢,尽管流连烟花柳巷,但谁又知晓他心裏的苦!他为何要逃,我也不知道啊!行动敏捷,这不是因为殿下要杀他吗!”
陆放有些恼怒,分明受害的是别人,这些人倒是会颠倒黑白,简直找死,他当着阎云柯的面什么也没说,回头去跟白行之交代道:“通通抓起来,狠狠招待,问他们到底是谁指使,究竟有何企图!”
“我们冤枉啊!”这些修士倒也各个硬气,硬是不松口。
白行之看这些人的目光如看死人。
阎云柯又瞥了他一眼,只觉他背脊似乎略有僵硬,但自问自己并没有恶意,于是兴趣缺缺地撇开来:“走吧。”
“怎么样?”陆放跟上他,问道,“你跟那个叫周典的人到底什么渊源,为何他要这般待你?”
“可能是他眼瘸吧。”阎云柯道。
“殿下,您还是跟臣同行为好……”白行之欲言又止,甚至硬着头皮看向阎云柯。
“不必了。”陆放指着阎云柯道,“我跟着他,他还欠我一次厚报。”
“走吧。”阎云柯有那么点想收回前言,他在前面领路,沿着那鬼魅般的沈屙男子穿行时所留下的痕迹而去。
当然,那痕迹在寻常修士眼裏并不存在,但在阎云柯看来便是一团一团的黑气。
像那样煞气极重,自身却无法察觉难以自控的人爆发灵力走过后,黑气会残留在他所经过的地方,但凡有活人或者活物从中穿过,便会淡一点。
寻常行人吸收了,虽不至于带煞,但会积郁一段时间,情绪不畅,喜怒无常,严重的甚至会倒霉。
花草树木吸收多了,有的会枯萎,有的会异变成毒物,甚至诞生灵智成为魔物。
换言之煞气越重,反而能成为某种力量,若能引为己用,能强大己身。
但像方才那位修为低煞气重,无法自控之人,反而会被掏空身体,平日裏看着虚弱,可一旦动用灵力,便会溢散,留下明显痕迹。
而这种煞气并不会凭空消失,只有转化和迁移两种可能化解。斩之转化成为功德清气,近之迁移到别人身上,殃及大片人。
阎云柯道:“你跟着我,按照我的步子走。”
陆放一脚踏在对方走过的路,不知为何,心头的郁气消散了几分,头脑也较为清明,心想大概是心情好的错觉……
“阁下怎么称呼?”陆放问。
阎云柯虽在人间行走,但很少跟人相处到这一步,也罢。
“阎泽。”他道。
“哪两个字?”
“阎王的阎,福泽的泽。”阎云柯道。
陆放没有说话。
两人默不作声地一路穿行,最后竟然停在了一座气派的大门前,来往之人进出频繁,牌匾上赫然便是三个字。
“你确定是这儿?”陆放表情怪怪,“还是你只是想来蹭吃的。”
“都有。”阎云柯既来之则安之,抬脚便走进城主府大门。
府内也是人声鼎沸,一派民间之景,阎云柯纳闷,按理说那东西进到这座城,城内还安然无恙,正常吗?这城究竟哪裏特殊?
人入目一片白,食物的香味混着香火气扑来,竟有些刺鼻。
嫡系亲族均身着缟素,而前来吊唁之人,都一脸沈重。重棺停在灵堂中,周遭哭声一片。
正门到大堂的空地上摆满了酒席,本地或外来的人在那推杯换盏,有修士也有普通村民,修士与修士同坐,村民与村民同坐。
前面搭起了戏臺,唱着凄婉的曲子。
都普通而平凡得不像修士。
“人呢?”陆放问。
“不知。”阎云柯见这儿这么多人,如果那人来了这裏,哪怕留下黑气,也会被这鼎沸的人气吸收干凈,而这裏到处都是愁眉苦脸之人,也很难说究竟哪些人亲身接触过那个名叫周典的男子。
看戏看多了,看谁都想戏中人,他索性打算找了个靠近戏臺的地方坐下。
“陆放!”这时,同样是靠近戏臺的大桌上,给陆放背包袱的年轻修士朝他招手。
陆放想当做没听到,但声音实在碍耳。
“你去吧,”阎云柯道,“看样子,你的同伴们也没有找到人。”
“那可不一定,也许已经抓起来了。”陆放见那些人先过来,或许知道更多,“我过去看看。”
奈何果然不出对方所料,他们也追到一半,那人不见踪影,恰好来到城主府在附近,便被城主府的嫡系长辈无比热情迎了进来。
要不是陆照动身,他们也不会跟来,跟来了也不知道为何要跟来,也许陆照纯粹只是想快点来城主府见他外公的遗容罢了。
“方才大街上被你护在身后的那个,到底是个什么人,你怎么会想到给他解围?”给陆放背包袱的人名叫陈易,是干王朝元老陈大人之孙,他忍不住大着胆子示意那人所在的方向,看背影挺有修养的样子,于是不怀好意地笑道,“是解围吗,该不是为了更深入的羞辱吧。”
“乱说什么。”陆放心不在焉地皱着眉头,思考重要的事。
“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放爷尽管开口!”
陆放接过他递来的瓶子,犹豫了会,却还是往饭菜裏抖了抖,待粉末化尽,又慎重地思考了一会。
“两边菜色不一样啊。”
“那当然,咱们毕竟是干王宫嫡系子弟,寻常人怎么跟咱们一样。”
阎云柯坐在那儿,百无聊赖地听着戏曲,他刚过来,其他人便走了,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坐一桌,菜也只上了零星的几碟,到底还是方才大街上那一出传到这边,不少人都在谈论关于他的闲话,因为那伙打劫他的修士在当地声名不差。
除此之外更多的便是议论干王朝嫡系过来为老城主吊唁之事。
阎云柯的乐趣少了一半。
过了一会,有个人端着酱烧猪蹄和小炒牛肉,在他身边坐下。
陆放饶有兴致地道:“阎泽大哥,我打听到了一些消息。”
阎云柯听到这个称呼,端着酒杯的手蓦然一顿,半晌才回神,道:“说说。”
“那好。”陆放把菜盘放下,见他虽然倒了酒,捏在手裏,但杯中酒还满着,可能是这边的酒也不好喝。
“你等一下。”然后回去把搁他原来所坐的位置面前的酒壶酒杯也拿了过来,阎云柯很意外。
见他来来去去,白行之的脸色很不好看,桌上其他人更是忍俊不禁,那人太倒霉了,竟然被十九皇子盯上。唯有陈易神情凝重,一言不发。
陆放道:“你没料错,他们确实没追到。”
就这?阎云柯问他:“你们干王朝小辈到这儿来,只是来送老城主出葬?”
陆放看着他只是拿起却依旧不喝,道:“陆照的母妃便是昔日的云荒城主,她入宫后,云荒城并入干王朝,这位老城主并未反对,现在突然故去又突然改口,父皇认为事有蹊跷。”
“听闻云荒城的噩耗,陆照应他母妃要求前来,父皇便让我们也一道过来,说是历练,其实就是来看看。”
阎云柯道:“但此地有魔修,有其他宗门弟子,这么多年轻一辈齐聚一堂,就为吊唁城主?”
“老城主的人缘很好,和云荒城交好的门派也不少,至于魔修,可能这裏离魔域比较近吧。”陆放倒是没看出来这儿哪裏有魔修,他突然想到阎云柯所言的黑气和清光之物,典籍裏确实有类似记载,似乎是等到很高境界才能涉猎,而他知道的很有限,只知有魔气便是魔修,“方才那人是魔修?”
“按理说是,但并不是。”阎云柯道。
那个名叫周典的男子,乃是云荒城本地人,是个钟情一人的痴情种,富有家底,却只想娶那女子一人,可他却突然性情大变,流连花街柳巷不说,连那女子姓甚名谁都想不起来。
而且不出意外,这位嫁给已故老城主,怀有身孕的女子,便是他曾经钟情之人,那女子没了美貌,却颇有才情,也去过那据说变成凶地的风水宝地。
但阎云柯註意到老城主棺椁旁,那位身着缟素,以纱遮面的女子,见她腹部微微隆起,身上却并无煞气。
陆放见他说是来蹭吃的却什么都不沾,算了,也罢,他干脆直说道:“虽是秘密,但其实告诉你也无妨,这地方长出了一种据说可以实现人心愿的朱果异树,云荒城城主给父皇送了一颗,父皇呈给护国药师,发现那东西不对劲……”
就在这时,唢吶奏响哀乐,众修士齐心协力之下,老城主的棺材终于被抬了出来。
阎云柯心头一动,恍惚间仿佛听到那棺材裏传来有规律的异动。
咚、咚、咚,宛如活人有力的心跳。
但那雄浑有力的心跳,震动空气,仿佛在敲击铜棺内壁,却又很好地掩饰在了刺耳的唢吶声中,哪怕是抬棺之人也没有察觉。
阎云柯只觉眼前的景象很诡异,尽管全都哭丧着脸,却对那明显至极的动静置若罔闻。
修士的耳力能差到如此地步吗?他当下乃是第三重境修为,按理说他能听见的响动,在场第三境界修士都应该能听见,更不用说修为更高的那些。
他不由看了眼干王朝嫡系子弟所在的那桌,那位白衣男子的脸色也很正常。
问题出在哪儿?
阎云柯拿起筷子,在那两盘菜裏拨动了下。
陆放不由心头一紧。
“我明白了。”阎云柯搁下筷子。
“这些菜,你应该没有吃吧。”
陆放的声音有点飘,问:“尝了一些,怎么突然这么问?”
“裏头掺了东西。”
陆放额上冒出冷汗:“不会吧。”这人竟然还懂药!
阎云柯抬眸淡淡地看着他,道:“你端来的那两碟裏,掺的更多,还添了迷药,可不是一般迷药……”
陆放撇清自己:“你没开玩笑吧,怎么会这样呢!难不成城主府要对付干王宫的人!可我们为老城主吊唁而来,对付我们,对他们有什么好处!”
“虽然不知道裏头具体掺了什么东西,”阎云柯道,“你真吃了吗,但你嘴裏并没有那个味道。”
“什么味道……”
阎云柯稍稍靠近了他:“奇怪的味道,不只是碟子裏的吃食,空气中食物的清香中也有,像是果香,又像木香,吃过菜肴的人嘴裏都有,你没有。”
陆放下意识往后靠,却见这张近在咫尺的面容,鼻翼小而挺,薄唇形状极佳,白肤无暇,长睫上翘,容颜这般姣好,却又英气十足,真实地出现在他眼前,比想象的还要娴静美好。
“行吧,我没吃。”陆放坦白道,“迷药是我下的,原本希望你不参与,便能安然无恙。”
阎云柯平静地直视着他。
陆放莫名心头发虚,背脊发寒,从未见过这人发怒过,但或许这人怒起来就是这副表情,看不见怒火,却让人不寒而栗,从未见过有人能用这样了无波澜的神情,让近乎无所畏惧的他感到头皮发麻,记忆中以及重逢后的那种不真实感,突然间因为这份无形的怒意而真实了起来:“以前有个人,大概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就是这样对我的。”
“对你下药,叫对你好?”
抬着老城主的棺材在城主府内绕圈,很快便要抬出门去,外头的飞翼灵鸟已经备好,抬上去便会立即出发。
但这时,老城主似乎已经不重要,阎云柯依旧静静地坐在桌前,陆放就在他旁边。乍看之下,两人好像离得很近地交谈。
“不是……”虽然没有利刃抵着自己,没有压顶的威压,但不知为何,陆放却有种如果他说不出所以然来,他可能会死的感觉。
委屈涌上心头,陆放瞪着面前的人,眼裏似有雾气弥漫,声音也掺杂着很多不甘,他一字一顿道:“那个人装作害我,却暗中救了我的命,之后让我尝到了全部我曾避开的痛苦,又给了我一线光明。我挣扎进了光下,却从未痛快过哪怕一日,因为但凡感受到一丝好意,都仿佛在提醒我,最初那些年,我活在怎样的恶意中。那些人明明可以待我很好,却在我最痛苦的时候待我那般差。”
“我这般待你,已经是我能对你的最好了。”陆放道,“我只是把我尝到的最好,奉还给你。你昏过去,躲过这次危机,等你醒来,知道发生了什么,你不会记我的恩情,也不会恨我,你只是会记住我。”
就像我把你的样子刻在脑子裏一样。
分明连你姓甚名谁也不知,分明连你什么来历也不清楚,你是个什么人,我一无所知,可你凭什么就在我脑子裏待了那么多年!
阎云柯听过后,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牛肉,放进嘴裏。
陆放打掉了他的筷子,站起来道:“吐出来,不许吃!”
这裏的动静引起了不少客人的註意,干王朝的年轻弟子纷纷戒备,尤其陈易当场拔刀,生怕陆放有个三长两短。
白行之亲眼见到陆放做了什么,此刻只等着对方意欲下手,他必定得护皇子。
阎云柯慢条斯理地吃完,拿出白帕淡定地擦了擦嘴。
陆放有点慌:“你……”
阎云柯道:“捡起来。”
陆放和他对视了会,弯下腰,捡起了地上的筷子。
阎云柯接过来,擦拭干凈,放回原位,慢悠悠地道:“坐。”
陆放心虚地端坐。
这诸多动作一气呵成,干王朝的人从未见十九皇子这般听话过,一时间全都楞住了,白行之却神情覆杂。
阎云柯见他周围人的反应,觉得也不全是这少年的问题,只是当年聪慧冷酷的小孩,到底还是长成了浑身带刺,刺中带毒的模样,当年的所作所为报应到头上,还不好发作,让他心情覆杂。
陆放瞥见他安然无恙,又瞥了一眼,依旧面色如常,硬着头皮求和:“你说菜有问题,吃了以后,感觉怎么样?”
“棺材裏还是能听见活人的心跳声,只是微弱了点。”阎云柯如实说着,觉得稀奇,凡间之物真能影响到他的五感,但这地方厨房和上菜的均是常人,整个城主府除了那棺材,没有别的离奇之处。
陆放声音都仿佛不属于自己:“棺材裏,怎么会有活人的心跳声。”
阎云柯道:“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难不成是有别的什么人藏进了棺材裏。”陆放脑海中冒出一个惊人的念头,如果老城主安然无恙,但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然后将他封棺,来的所有人被那东西蛊惑,同样也以为如此,加入了这场荒唐的送葬队伍,他道,“会不会方才逃走的那个人?”
“不会,棺材裏面的这位浑身清光,胜过灵堂内的所有城主府家眷,”阎云柯道,“听说这位老城主德高望重,想必只有他了。趁现在棺木还在,你要不要开棺救人?”
陆放只当对方在吓唬他,收起了故作的配合,道:“这是陆照的外公,我为什么要救。”
“如果救下一个功德无量的人,你会得到意想不到的好处,”阎云柯皱眉,“相反,知道那是一个功德无量之人,却坐视他被杀,你也会被牵连,滋生魔气。”
“滋生魔气了,我会死吗?”
“不会。”
陆放道:“方才那个周典,不过第一重灵种境,却能在陆照等人手上逃脱,是因为他手上的宝物,还是因为魔气的存在?”言外之意魔气这么有好处,我为什么非要清光不可?
阎云柯道:“所以你就是不想救了。”
陆放道:“废话,你跟老城主什么关系?”
“要说关系……没关系。”阎云柯只是出于大的层面的考量,一个浑身清光的人死去,会诞生同等规模的魔气,而这明显是场算计,没有必要让幕后之人得逞。
这哪来的活佛,没关系也救,但怎么不自己动手?确定棺材裏是活人吗,不是为了报覆他吧,这么懒得亲自出手,果然当年救他不过举手之劳,所以才忘得彻底。陆放竭力想要压低此人在他心裏的好感,沈下脸:“想救自己动手。”
阎云柯道:“这个嘛,我不方便出手,以及我有意想要成全你啊。”
陆放不信他的邪,道:“不敢当,要我救人可以,但不是现在。”
而这时,和陆放等人的心情截然不同,陆照站在离棺材较近的地方,跟随着出殡的队伍上了去往祖宗墓地的长翼灵鸟。
他的母妃曾是云荒城城主,母妃进宫之后,老城主重新就任城主之位,云荒城城主一脉门丁稀薄,若无意外,他应该是下一任云荒城城主。
但老城主又多了一位嫡系后代,而且确实留下遗命传位给了旁边这位妇人腹中胎儿,尽管母妃认为事有蹊跷,让他务必拿回云荒城城主之位,他需要见机行事。
墓地所在的风水宝地确实是块钟灵毓秀之地,位于湖心小岛之上,湖与岛均是圆形,湖水清冽,深可见底,而那小岛周围有一圈古木,就像藤蔓编织成天然的穹顶,外围看不真切,可进去之后却发现别有洞天,美不胜收。
墓地已经提前修缮完毕,只需将棺材入椁,封入其中即可。
阎云柯见陆放完全没当回事,觉得这厚报想送出去也难啊。
众修士齐心协力,将那沈重的棺椁抬入地下,这才填土封之。
这时,阎云柯眉头一皱,只见那封土堆上棺椁的瞬间,裏头清气荡然无存,噗地一声唯有阎云柯能听到的轻响,宛如烛火陡燃。
抬棺、封土的修士身上齐刷刷地涌现出一层黑气。
黑气向外蔓延到所有来客身上。阎云柯微微侧目,毫不意外,陆放体表也多了层薄薄的黑气。
陆放兴致勃勃地对他道:“等人都走了以后,我们撬棺救人!”
阎云柯:“……”
“老城主修为高,不至于这么快窒息而亡。”陆放一本正经地道,“总之,可别告诉任何人是我救的,这等好名,我陆放不担!”
阎云柯看他体表的黑气,不知作何感想:“不信就算了,不用勉强,回去吧。”
这时,伴随着迎面而来的冷风,一股倍感压抑的杀气从郁林中传来。
10
岛外不知何时起了浓雾,城主府的灵翼坐骑发出不安的嘶鸣。
“夫人要回府,还望诸位尽快跟上,城主府的灵禽已在湖上等候。”
但见那面部缠得像粽子似的只露出两只眼睛的城主夫人弱柳扶风般,朝着老城主的墓碑参拜了下,便在侍女的搀扶下起身,她的手生得极好,头部的轮廓也极为秀美,哪怕整个头缠了起来,也无损妩媚的气质。
阎云柯抬眸望去,林中灰蒙一片。
那杀气来得迅猛,退得也极快,但并不是收敛后瞬间消失,而是平铺开来。就像滴墨如水,均匀地融入到四周。
而那城主夫人说要走,其他人见此地到处都是墓地,边走边看也都跟了上去,嚷嚷着若无灵禽代步,到时候回去还得越过这片湖,而为了确保墓地的安宁,湖裏不知放了多少凶物鱼种,基本杜绝了掘墓的可能。
“你让我帮你?”
陆放说好打算撬棺便留在原地,未曾想,陆照也留下没动,见他不动便靠了过来,陆放听完后,表情很是古怪:“你竟会破天荒求我帮忙,应该没好事吧?”
陆照生性俊朗,笑着道:“若你能帮上忙,求你又何妨,但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让第三个人知道。”
“这无法保证,他听到了。”陆放下巴抬了抬,示意旁边。
阎云柯一脸无奈,这人非要在他耳边说,硬不让他避嫌,他也就勉为其难地听了。
“你想办法把徐夫人留下。”陆照道。
“徐夫人?”
“老城主新续弦的夫人,姓徐,名徐慕央,按辈分应该算是我母妃的……算了。”陆照对最后这个称呼很是难以启齿,当然最难启齿的是跟陆放谈论这个。
“怎么个留法?”
“无论用什么办法,别让她离开这个地方。”
阎云柯听着这话裏的意思,无论用什么招都行,也无论死活,陆放的那些招数,陆照知道吗?身为兄长丝毫不加规劝,还推波助澜?
“你想做什么?”陆放顿时有种不好的预感,徐夫人不走,城主府上其他人也不会走,都留在这儿,他怎么撬棺救人?
“你不需要知道,若你能办成这件事,回宫以后,你我井水不犯河水,至少我不会为难你。”陆照心裏很冷,陆放的胡作非为,因为无权无势最多不过膈应人而已,成不了大器,他已经安排了死士埋伏在这附近,不打算留城主府的活口。
陆放不喜他当着阎泽的面给自己难堪,但又不能让阎泽就这么走,否则很可能对方一走就此分别,于是道:“你我井水不犯河水,难道不是我说了算的吗,你确定不是来找茬的吗。”
陆照半开玩笑似的认真道:“我是在给你和我握手言和的机会,难道你不觉得和我作对,甚至拿我当对手,太吃力了吗?就凭你这……”他笑着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虚张声势……”,阎云柯闻言不由抬眸。
其实是陆照厌倦了,这人分明跟他不在一个水平,不过是因为样貌出众了点,总被拿来跟他比较,实在太抬举对方。
陆放的冷傲仿佛生在骨子裏,自幼哪怕一无所有的时候也如此,所谓的虚张声势,根本不存在,他是无言以对。
“感到为难便不必答应,”阎云柯是时开口提醒陆放,“毕竟城主府和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城主夫人对你并无歹意……”最关键是城主夫人体表并无魔气,对付她非但不能缓解陆放身上魔气缠绕的现状,还会变本加厉,再者,这位城主夫人,他有熟悉之感。
“谢了,”陆放听到他的声音便冷静下来,面上却还是很冷淡,“陆照,你随意就好。”
陆照皱眉道:“父皇有令,谁助我成为云荒城城主,谁便是此行的功臣,我给过你机会,是你拒绝,那就这样吧,你让我很失望。”
陆放道:“你一点也没让我失望,一如既往的风度翩翩。”
陆照朝着阎云柯点头见礼,说了声“告辞”。
待他走出一步,阎云柯听到了他的传音:“奉劝阁下离陆放远一点,他心术不正,在干王宫人人皆知,方才他给你菜裏下药,你还是小心些为好。”
下药能下到这么多人知道……
阎云柯看向陆放,只见这青年沈默数久。
“棺材还要开吗?”阎云柯问。
“开,我答应过你。”陆放道,“而且我也想知道裏面怎么回事。”
阎云柯道:“但棺内清气全无,开了也无用,而你身上现在已经有了层薄薄的黑气。”说完又加了句:“不只是你,其他人也有,抬棺材封土的人身上更多。”
陆放到底还是有那么点在意,道:“陆照呢?”
“他身上原先便有一点清气,现在清气稍微稀薄了些。”阎云柯註意看他的表情。
薄雾渐渐弥漫开来。
一股淡淡的香味掺杂其中,在鼻尖萦绕,有点像果香,又像木香,掺着丝丝情糜之意,好似情人的手在抚摸着下颚与面门。
阎云柯陡然想到在哪裏嗅过这个香味,久远的记忆纷至沓来,一股难以言喻的荒谬感直冲脑海。
人间怎么会有软神香?
人间拥有软神香木的不该只有那一个人吗,而且那人所在的地方,岂会是这进出不过三阶修士的普通小城?
“你怎么了?”那一瞬间的情绪变化,陆放也註意到了。
“屏住呼吸!”阎云柯道。
“屏住呼吸也还是能闻到。”陆放传音道,“这股香味好像在身体裏扎根……”
阎云柯眼裏有一丝异色:“你说得没错,身体裏扎根,以魔气为食。”
前面似乎传来身体倒地的声音,香甜之气中多了丝血腥味,有人在暗中伏击,他感知到的那抹平铺开来的杀气,果然是不只一人伏蛰在这雾气之中。
“开棺!”阎云柯怀疑这座城城主的真实身份,甚至那跳动的心臟似乎是在引诱他。
“什么?”陆放道。
“现在开棺。”阎云柯想到那只柔荑般的手,脑子裏有个惊人的念头,急需证实。
陆放将信将疑地抬起手掌,准备调动灵力。
地面一阵震颤,原本封棺的地方裂开了一道缝隙,土壤朝着两边倾倒,那棺椁竟然自行朝两边裂开,露出最裏头的铜棺。
陆放伸出双手,讶异地道:“不是我,我没动。”
“行了。”阎云柯亲自来了。
铜棺豁然洞开。
阎云柯瞳孔微缩,陆放大吃一惊。
一位面容年轻的白发男子安详地躺在裏面。
陆放还以为看错了:“不是老城主吗,方才躺在灵堂裏的就是老城主……”
可是一眨眼,那白发男子近乎完美的面容化作飞灰,寿袍干瘪。
阎云柯心道:“果然是他,居然死了……”所以那股心跳是针对他一个人的?就是希望他能开馆吧。
如果此城城主真实身份是这位,那么陆照的母妃,陆照的身份,以及这城主夫人……整座城难道都是障眼法,能瞒过他的感知?可那走过的路,见到的人,无疑都是真实。怎么做到的?
棺材开了以后,像是开启了一连串隐秘的禁制,整座湖心岛上滋生出阵阵魔气。
阎云柯比起说慌张,不如说眼裏这才露出一丝玩味。
“衣袍下好像有东西。”陆放道。
“看看。”阎云柯拂袖而去,衣袍被掀开,有个圆东西滚落而出。
那是一颗血迹干涸了的心臟。
心臟上有好几个窟窿,并没有流血,还残留着一截藤条,贯穿其中。
不死的老鬼长出了血肉之心,这是动凡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