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旁是空姐甜美的声音,是她熟悉的美式英语,但是由纱却感觉聒噪。她半阖着眼,手撑着下巴,目光落在舱外层层迭迭的白云遥远处,那片澄凈通透的白与天蓝却让她感觉眼睛有点不适。
小光很快就睡着了,安静地呼吸着。
机体偶尔轻颤几下,很快又恢覆平静。
由纱闭上眼,过了许久仍没有睡意,总有什么堵在胸口,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沈闷。
回到美国……意味着要跟他相隔半个地球。她处在白昼,在教室裏为数理化烦恼的时候,他已在黑夜中沈沈睡去,他在白昼在网球场上跑动挥拍时,她也许正在跟美国的好友彻夜狂欢。
相差了十几个小时,她却感觉连他们的生活都开始剥离了。
她闭着眼,回想起前天夜裏,他几乎是咬着牙地在她耳边说,分手,不可能。
但是她就这样不告而别了。
由纱缓缓地舒出口气。那句‘分手’也只是她被迹部不讲理的咄咄逼人和对星野的嫉妒激的,她几乎在说完的同时就后悔了。
等到了美国后,给他打个电话吧。
只是……
她睁开眼,眼前一瞬间地眩晕,光线进入视线显得有几分迷蒙。
只是,回去美国后,何时才能再踏上有他的那片土地?
在来日本前,就决定了只是借读半年,回去美国后,还得继续在美国的学业,也就是说,在再次放暑假前,她没什么时间去日本了。
一年多啊……
但是怎么办呢。她现在就有点想念他了。
她现在在四万英尺,云层之上。而他,离她有多远……
出了机场,美国正是早晨,风中带着隐隐的燥热。由纱一手牵着小光,腾出手给老爸打电话。
“餵,老爸是我,你们现在在哪家医院,妈妈她……”
她爸爸的声音难得有点疲惫,“手术很成功,她已经睡了一个晚上了,医生也说情况会慢慢稳定下来……”
她一颗悬在半空中的心终于落了下来,舒出口气,全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似的有些腿软。拦了辆taxi直接去了医院,由纱坐在车子裏才感觉浑身疲惫,十几个小时的航程,她几乎没怎么睡着,现在从紧张状态一下子平静下来,只觉困乏。
小光拉住她的手,“姐姐先睡会儿吧,到了我叫你。”
“嗯……”
到了医院,她放轻了脚步声走进妈妈的病房。她安静地躺着,窗边的仪器悄无声息地运作着。老爸看到她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拉着她出了病房。
“你带着小光先回家休息吧,坐了这么久的飞机肯定累了,我在这裏陪着。”
她也没逞强,现在她的确有些头重脚轻了,“嗯,妈妈醒了打电话给我。”
一到家裏,她扑到床上就睡觉。
小光扯了扯她的衣服,“姐姐要吃三明治吗?刚刚在飞机上都没吃什么东西。”
“好……谢谢。”
小光拖着拖鞋跑去了厨房。拿着碟子走回房间的时候,却发现由纱早已睡熟了。
由纱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爸爸正在厨房裏忙着做晚饭。由纱推开窗,看到窗外隔壁的玛丽奶奶正在浇花,楞怔了一会儿随即苦笑,她都忘记她已经回美国了。
随手理了理有些睡乱了的头发,由纱走到客厅裏,在沙发上坐下,开始给大洋彼岸的南次郎他们打电话。
“嗯……还睡了一觉……手术很成功,医生说情况很稳定……”
小光坐在一旁看电视,时不时侧过目光看她讲电话。
由纱握着手机犹豫了好久时间,算着时差,这个时候迹部应该起床了吧。然后她拿着手机跑去了阳臺,樱内爸爸从厨房探出头,狐疑地看着由纱的背影,然后压低了声音问小光,“宝贝,知道你姐姐在给谁打电话吗?”
小光弯着眉眼笑,一脸得色,“当然是我那又有钱又帅的姐夫了。”
“什么?!姐夫?”樱内爸爸没控制住音量,拿着锅铲就冲出了厨房。由纱眼疾手快地反锁上阳臺的门。
“小纱,你才几岁啊……你不能这样……”
由纱没去理他,深呼吸了口气,按通了迹部的手机号码。
有些空洞的嘟嘟声持续了一会儿,随即迹部带点刚睡醒的沙哑的声音响起,“啊恩?”
“……你还没起床吗?”
那边沈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他的声音听起来已经很清醒了,“本大爷早就起来了。”
由纱不由自主地扬了扬唇角,随即又平静了下来。
迹部意味不明地说,“为什么你是青学的经理却没有来这次的合宿?”他几乎要以为她又在躲着他了。
由纱静默了一会儿,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小景,那天晚上的话……我可以收回吗?”
迹部顿了一会儿,唇角的弧度开始不受抑制地上扬,“什么话?啊恩?”语气中难免多了丝诱哄。
“……你明明知道的……”
“本大爷想听你亲口说。”
由纱嘆口气,老老实实地说,“我不想跟大爷你分手……满意了吧?”
他的声音带上一丝笑意,“嗯。满足了。”
由纱抬眸看向昏黄天际,“小景……比我好的女生真的很多。”
“本大爷知道。”
两人静默了很长时间,由纱听着那边迹部平缓的呼吸声心裏的不安渐渐平静下来,语气平和,“还有……我已经不想再逃避关于周助的事情了。”
她趁迹部还没开口说话之前,继续说着,“我曾经那么喜欢过他,即使现在对他的感情跟以前不一样了,我也不可能会去伤害他。应该还是有点愧疚的,但是我从来没有过‘如果时间重来,我不会再喜欢上迹部景吾’这种想法。”
“那天晚上我完全是因为你的咄咄逼人才气急乱说话的。讲完我就后悔了,跟你在一起很辛苦,要应付那些喜欢你的女生们的各种刁难,但是却不是不能忍受。”
一旁的樱内爸爸把门敲得梆梆作响,由纱无奈地瞥了门一眼,随即继续说,“所以以后,你不要再揪着周助不放了好不好?即使作为朋友,我关心他也是情理之中的。”
迹部的呼吸加重了些,似乎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接话,过了一会儿他嗤笑了一声,“本大爷是那么不华丽爱计较的人么?”
由纱暗暗想着,你就是……
“现在,可以回答本大爷你为什么没来合宿了么?”
由纱犹豫着说,“嗯……就是……我……现在在美国。”
沈默。
由纱有点急,“因为我妈妈突然心臟病发,我才急着赶回来的……因为想着你还要忙合宿和比赛的事情所以没跟你讲……”
他嘆口气,“那你妈妈……”
“手术成功了,没什么大碍。”
他吸了口气,说话声音听起来还算平静,“那,什么时候回来?”
“……我不清楚。总之,你现在先不要分心了,专心练习,我相信你肯定能进选拔队的。”她忙扯开了话题。
“那是当然的,本大爷的华丽是无人可比的。”
“是是。”听到他如往常一样张扬的声线她才放下心。
关了电话,她感觉心裏的郁结散去不少,舒出口气,然后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还要应付她那爱胡思乱想的老爸。
餐桌上,樱内爸爸一直盯着她看,由纱若无其事地咽下一口白米饭,然后说,“妈妈那边不陪着没事吗?”
“有护士照理着,我担心你们没晚饭吃才回来的……不对!我是在问你什么男朋友的事情!”
她继续扯开话题,“你不用回来烧晚饭也可以。至少我跟小光就不用吃全素宴了。”
三人同时把目光投向桌上的二菜一汤上。白菜,胡萝卜,番茄汤。
小光扁着嘴,“我想吃肉。”
樱内爸爸不慌不忙地开口,“饮食要均衡,天天吃肉会长胖的。”
由纱无奈地说,“你平时不是最讨厌吃蔬菜的吗?”
樱内爸爸嘆口气,全然没註意话题已经被由纱给扯开了,“经济不景气啊。”
由纱暗想,他又要开始哭穷了。
樱内爸爸顿了一会儿,苦着脸继续说,“这回是真的啦,你以为我喜欢吃蔬菜啊!?”
由纱扒了口饭,突然抬起头看向他,“你是不是没去找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