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零一】
菲茨杰拉德悄悄把西装外套盖在爱伦坡的身上,顺便给这位组合组织的头号参谋官嘴角垫了几张面巾纸,防止爱伦坡又把口水蹭在他的袖子上。
这是个非常不听话的组织,约翰斯坦贝克已经在菲茨杰拉德够不到的地方重新整合曾经的成员,洛夫克拉夫特信上说他要回老家继续睡觉,实际上近几日被发现睡在菲茨杰拉德临时驻地的花坛裏,那个约翰斯坦贝克还扮成了园丁在给葡萄浇水,马克吐温也在距离他们一栋楼的不远处修整,原因不明。
他信任这些同伴,和同伴们一样,他也担心埃德加家族会不会突然把爱伦坡从组合组织带走,或者是因为家族的权力斗争对爱伦坡不利,菲茨杰拉德家的参谋官单纯又善良,或许会被欺骗和利用也说不定。
组合组织曾经和爱伦坡长谈过一次,爱伦坡始终坚持以个人能力为了组合组织拼尽全力,放弃家族继承人争夺。
菲茨杰拉德自然万分感动,可是从组织的角度出发,参谋官的个人能力毕竟有限,长此以往一个没有实权的参谋官地位一定会变成空中楼阁,这正是菲茨杰拉德所担心的。
“吾辈……吾辈突然心臟不舒服,”爱伦坡揉揉眼睛爬起来,“乱步呢,会不会是乱步和太宰出事了?”
“怎么了,做噩梦了?”菲茨杰拉德翻箱倒柜找心臟病的药物,“江户川先生所在的横滨现在还是深夜,打电话会不会吵醒他们?”
爱伦坡咬着手指道:“肯定是他俩遇到了困难,菲茨杰拉德先生,吾辈有一个私人请求,无论太宰做错了什么,组合组织可不可以无条件的帮助他?”
“这是作为你们无偿帮助我的代价么?”菲茨杰拉德把爱伦坡的鬓发掖到耳后,“我还以为你们帮助我是出于真心的。”
“不是代价,是吾辈的请求。”爱伦坡去抓菲茨杰拉德的手,“请求你,无论发生了什么,都无条件帮助吾辈的弟弟。”
菲茨杰拉德楞了楞,他早就知道自家的参谋官容貌俊秀异常,连爱伦坡的弟弟都有令人见之忘俗的气质,可他却是有生之年第一次见到这样绮丽的一双眼睛。
唯有旧金山夜晚倏然升起的烟火可以和那高亮的瞳仁相提并论,教堂透过阳光的彩窗和生机勃勃的紫罗兰都不足以形容那双眼裏的绚烂高贵。人生在世三十余年,菲茨杰拉德从未如此觉得纵横世界的文字皆是词不达意,这不该是人间应该有的色彩。
“我答应你。”菲茨杰拉德不敢直视,这双眼睛是他的参谋官一直用刘海死死挡住的秘密,即使是得到了信任也不敢唐突。
“乱步一定是有话想要对吾辈说,”爱伦坡按住正在疼痛的胸口,“现在所有的势力一触即发,吾辈和乱步一定会夺回属于我们的财产,武装侦探社也会保护大家。”
菲茨杰拉德点点头道:“或许是武装侦探社发了消息给大家,他们都过来保护你,就连马克吐温都在附近。”
爱伦坡瞪大了眼睛,惊讶道:“你说大家都来了?糟糕,快撤离!”
组合组织的成员全部突然聚集在这个普通的平民区,一定是投石问路的计策。
菲茨杰拉德突然想到那条被破译出来的密码——“s会整合组合组织”,现在的状况恰好是组合组织被整合在一起,约翰斯坦贝克为首,他们在无形中已经被威尼斯组织操控。
有人告知了约翰斯坦贝克爱伦坡可能会有危险的消息,这位担心参谋官的小葡萄一定会竭尽所能带人前来保护,而这个投石问路的计策之下,组合组织全员集结,无意中和威尼斯组织的指令完全一致。
他们极有可能会真正的覆灭,而小葡萄一定是得知了爱伦坡的具体位置,说明爱伦坡已经被人死死盯住,想要保护组合组织,只能做出牺牲。
“怎么办?爱伦坡快给大家指示!”菲茨杰拉德掏出手机想要联络马克吐温,“我一定会保护你。”
“马克吐温也来了?”爱伦坡脚步一顿,“这样就来不及了,如果我被掳走,不要救我,和武装侦探社汇合,尽全力去进攻俄罗斯的天人五衰。”
“以什么名义进攻?”菲茨杰拉德察觉出事态紧急,“只告诉我就好。”
“就说在莫斯科发现了吾辈在伏龙芝军事学院的老师兰波,”爱伦坡深吸一口气,“西欧一定会因此感到恐惧——”
巨大的爆炸声吞没了爱伦坡的话语,菲茨杰拉德强忍着保护爱伦坡的冲动,转身奔向约稿斯坦贝克的位置。
这是爱伦坡用命换来的组合组织,即使是一无所有,菲茨杰拉德不怕为了同伴再次重新开始,没有埃德加家族作为依靠,组合组织也是爱伦坡的底牌。
【一百零二】
福泽谕吉是个相当冷静而且经验丰富的剑客,阅人无数的人从未出过差错,由他亲自负责的测试,国木田随时做好了为太宰跪地求情的准备。
“这是森鸥外留给未来的希望,”社长揉了揉太宰毛茸茸的后脑勺,“该由和两个组织都最亲近的你做决定。”
太宰咬了咬嘴唇,默不作声收下了那个武器库的钥匙。
国木田正要出声阻拦,他担心太宰会带着钥匙离开武装侦探社,去找他曾经的生死搭檔重新建立一个属于双黑的组织。
“森先生把它交给了社长,就说明当时的所有人都没有信任的必要,这就是森先生的希望和全部底牌,”太宰抚摸着这个电子钥匙,“他一定是希望可以为您做点什么,或者是送您个小礼物,作为森先生的学生,我一定会听从森先生的遗嘱,作为武装侦探社的社员,我也要保护福泽先生,这个钥匙我就收下了。”
福泽谕吉一语不发,他放在太宰后脑勺上的手有些僵硬,二十多年的纠缠不清,竟然从未有过什么书信往来和信物。
森鸥外下葬的时候,福泽谕吉把横滨能找到的所有花朵满满当当塞进棺椁裏,属于自己的珍宝只有一把出自古锻造师的精钢名刀,不是觉得这把刀适合森鸥外,只因为这是福泽谕吉最重要的宝贝。
现在躺在太宰手心裏的武器库钥匙,和福泽谕吉的礼物并无任何差别。
福泽谕吉想在另一个世界保护森鸥外,森鸥外想让自己的力量为了福泽谕吉冲锋陷阵,这样残酷的世界裏,经由太宰一点破,福泽谕吉这才发现自己与他何其相似,兜兜转转从未分离。
“保护武装侦探社和社长,”太宰摸了摸鼻尖,“就是我的立场。”
年过五旬的老人嘆了口气,“太宰,你真的不打算和侦探社一起同进共退么?以后再凶险,国木田一辈子都能保护你,还有全部的成员,非要冒险。”
太宰笑了笑卸下来钥匙上的几个小定位器,又把钥匙上曾经覆灭组织的金属标志摘下来递给社长,小小的白金质地的徽章上细细密密雕有横滨的交通要塞分布,却对森鸥外其人生平只字未提。
史书何等冷漠,连同森鸥外隐于人后的一点真心都不留痕迹,福泽谕吉要长命百岁万寿无疆,活得久一点,世上就还多一个思念森鸥外的人。
“作为武装侦探社的侦查员和参谋官,你通过了,”福泽谕吉的一双大手覆盖在太宰的眼睛上,“武装侦探社一直是为了普通人,为了同伴,为了大地上的生活随时准备付出和牺牲的人。”
国木田松了口气道:“这个测试是武装侦探社的核心测试,二十岁以上的社员才可以进行,通过了就可以得到侦探社一部分军火的控制权和核心决策权,通过这个测试的人现在只有与谢野医生和你我。”
太宰不见得有多高兴,他只是乖巧空洞地靠在沙发上休息,社长听得懂太宰的暗语,在必要和关键的时刻,太宰做好了在脱离侦探社的地方保护横滨的准备。
这是福泽谕吉和森鸥外最骄傲的孩子,社长希望他能在侦探社背后被所有人保护的话到了嘴边,却被责任和痛苦压着变了味道。
“你根本不是想为了森先生和行人好好活着,只是想找个理由送死。”
太宰闭着眼睛,看起来睡得很熟。
国木田回过头看着福泽谕吉,电子屏幕的荧光下那双琥珀色眼裏都是明亮的无助,社长保护着的正直人格学会了悲伤,这对被无数人祝福过的生死搭檔终究是要重蹈覆辙。
骸塞裏,涩泽龙彦优雅的身姿连同步伐都像极了舞者在臺上的谢幕,而中岛敦却只觉得恐惧。
太宰先生告诉过他,所有发生的一切排除掉不可能发生的,剩下的就是荒诞的真相。
童年的记忆已经随着时间渐渐淡化,中岛敦印象裏的那个银发青年之所以被年幼的他认定为实验员,主要原因是当年的涩泽龙彦身穿白大褂,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中指关节处有经常使用笔而留下的茧子,小指的外缘有一点被化学药物腐蚀的痕迹。
可是眼前的涩泽龙彦并没有这些明显的特征,这些特征都属于电梯裏的那具没有生命活力的身体,真正的涩泽龙彦已经死去。
在费奥多尔漠然的目光中,中岛敦扑过去扯掉了眼前银发入殓师的靴子。
涩泽龙彦被撞倒一时还反应不过来,突如其来的动作让他连连后退,但是裸足暴露在中岛敦的视线之下,一切都迎刃而解。
那只脚似乎不该属于成年男性,没有任何经常走路的痕迹,皮肤好到令人震惊,脚踝上贴着一个创可贴,很像露西担心穿新鞋子磨脚而常用的那种,结合社长和乱步先生在行人老师下葬当天为引开追踪者而奔跑的时候,发现追踪者在遇到障碍物就会速度减慢。
那个恐怖的入殓师居然是因为这种原因才会暴露,而过于细腻的皮肤又说明了眼前的这个涩泽龙彦其实年龄尚小。
太宰先生的真实身份是爱伦坡先生的克隆体,这件事中岛敦本来完全没有在意,现在全部都串联成了真相,这个在横滨大肆破坏的男人,实际上并不是真正的涩泽龙彦,但却用某种方法得到了涩泽龙彦的全部记忆和情感。
涩泽龙彦的眼神中岛敦绝不会忘,那是渴望也是期待,是懦弱也有疯狂,这个眼神从幼年到现在分毫不差,眼前这个涩泽龙彦拥有全部的基因和记忆。
眼前人可以被当做是真正的涩泽龙彦。
守在骸塞外围出口处的宫泽贤治心急如焚,而中岛敦对真相的执念不能阻拦,他只有相信这位同事,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沈睡的星辰像是守护着什么秘密,远处一大一小两个人影闪过,宫泽贤治绝对的夜视能力告诉他,这个人非常像阪口安吾。
远远的声音听不清楚,那个小一点的身影抱着一个玩偶,隐隐约约的一句话让宫泽贤治寒毛竖起。
“q只是想和太宰一起玩嘛!说好了长大一起玩,他还装不认识我!”
【一百零三】
中岛敦居高临下地看着涩泽龙彦,这个茫然失措的青年把手指插进一头银发,仿佛大脑要炸裂般,剧烈的疼痛迅速席卷了全身。他喘息着跪倒在中岛敦面前,口中发出支离破碎的呜咽和通呼,额头迅速渗出大滴大滴的汗,打湿的刘海贴着额头,惨败又无助。
“把血给我,”涩泽龙彦握着一个针管,“给我一点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