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奥多尔找了个椅子坐下,优雅的姿态像是在莫斯科看一场普普通通的戏剧表演,费奥多尔早已知道涩泽龙彦并非像他所说的那样单纯的身体崩坏,恐怕大脑的异常才是让他最忧心的痛苦。
“我为什么要给你?”中岛敦强压着自己想要为横滨覆仇的怒火,“告诉我,你究竟是得了什么病?”
涩泽龙彦跪坐在地上,像个童话故事裏强忍着疼痛却还在舞蹈的小美人鱼一样仰起脸,“我不记得了,只是我要活下去,就不得不受制于威尼斯组织,进行了无数次的手术和实验……直到最近身体似乎是好了一些,但是回忆过去还是会难以控制的头痛。”
“威尼斯组织都给你做了哪些手术?”中岛敦也席地而坐,“想到的都告诉我,我会考虑救你。”
眼前的银发入殓师并不是中岛敦记忆裏熟悉的那个实验员,回忆对他来说需要极大的体力,不多时候就开始发抖。
中岛敦并不畏惧眼前的困难,在他的印象中费奥多尔也好涩泽龙彦也好,体术水平都远不及他,何况楼下还有个接应的宫泽贤治,他不介意浪费几分钟时间。
他害怕的是孤独。
但是清清甜甜的苹果香气就在这裏,他们的太宰先生还活着,还有那样熟悉而充满生机的气味,中岛敦觉得安心,这是独属于太宰先生的符号,也是爱伦坡先生没有的东西。
因为有了爱伦坡先生讲述的克隆实验流程作为心理防线,眼前的涩泽龙彦如果和太宰先生一样是个克隆体,中岛敦也并不会意外,太宰先生和克隆羊多莉一样是人类历史上的奇迹,是科学技术把太宰先生带到人间。
“涩泽龙彦不会记得,”费奥多尔轻声开口道,“我把中岛敦带到这裏来只是为了确认一件事,那就是他的深层记忆中属于涩泽龙彦的部分还是否存在,看起来已经彻底消失了。”
眼前的涩泽龙彦,即使是再怎么努力也想不起来和中岛敦相遇的过往,手掌上的肌肉也对曾经握住的生命光辉形同陌路。费奥多尔冷笑的看着这一场荒诞的戏剧,光怪陆离的人间,威尼斯组织的实验到底还是没有放过涩泽龙彦。
是神威告知了费奥多尔,记忆移植计划已经在某个人身上取得成功的消息,可是那个实验体的身体却濒临破碎,这样一个实验体的凭空出现绝不会被死屋之鼠的情报网忽视,那么这个人只有可能来自于威尼斯组织内部。
如果说某个人和威尼斯组织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又急需救治,这个人必然是涩泽龙彦。
“眼前的这个人只是一个克隆体,”费奥多尔裹紧了斗篷,“真正的涩泽龙彦是你刚刚看到的那具尸体,几年前,涩泽龙彦是威尼斯组织的实验员,在针对中岛敦进行自我修覆的基因研究时出现了意外,他的记忆被选择性的抽取,放在了克隆体头脑中。”
回忆如同潮水一样回到中岛敦的脑海中。
在偌大的孤儿院裏,他本来是个实验的失败品,被丢在破旧的垃圾道口等待成为横滨的肥料,除了每到深夜想要拯救孩子们的院长流着眼泪偷偷跑进来,给一息尚存的失败品餵一口糖水维持生命之外,只有新生的死亡和永恒的腐烂与他做伴。
□□声每一天都在变得更少,直到最后只剩下中岛敦一个人,院长的行为似乎是被发现,他的求生再也没了指望。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那个打开垃圾道口的实验员穿着白色大褂宛如神祗,带着破败木偶一样的枯槁神情,全然没了进行实验的残忍和意气风发。
“原来这就是我的一生,全部都失败了……”银发红眸的青年双手合十,“生命会带来苦难,你们的死亡会成为延长人类寿命的基石,罪孽都属于我,愿你们下一次活在一个拥有漫长寿命幸福快乐的世界。”
“人类的文明都因为生命终将结束才值得珍惜,充满意义,”涩泽龙彦控制不住来自于心臟的痛苦,“如果死亡永远不会降临,那么我之前所做的一切都是什么……为什么失去记忆之前的我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
中岛敦已经闻不到浓烈的腥臭味,他的嗓子干裂到痛痒不堪,突如其来的新鲜空气让他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发粘发软。
涩泽龙彦楞了楞,向着中岛敦伸出手。
“快跑,别被人发现,”涩泽龙彦从兜裏掏出一块巧克力递给中岛敦,“我之前的记忆都消失了,从我的日记裏得知我之前是个实验员,对你做了很过分的事,现在的我可能帮不上你什么忙……”
涩泽龙彦还没说完,一根女孩子做手工的毛衣针就贯穿了他的头颅。
中岛敦的脚掌上残留着孤儿院同伴的鲜血,眼前实验员的忏悔并不能阻止少年的覆仇,涩泽龙彦说他失去了记忆,可是轻飘飘的道歉怎么能抵消无数生命的重量?
但是涩泽龙彦流着眼泪,用最后的力量在手中的实验记录上写下了——实验体全员死亡。
两年前的事千头万绪,中岛敦快速理清了事情经过:
1.数年前威尼斯组织的涩泽龙彦进行具有快速修覆能力的基因实验研究,实验体选定为孤儿院的孩子们。
2.涩泽龙彦本人在实验中途接受了记忆抽取实验,通过日记了解之前的人生,忏悔并拼尽全力救出唯一幸存的实验体中岛敦。
3.中岛敦逃离以后加入武装侦探社,涩泽龙彦被克隆出另一具身体,植入作为实验员的记忆,来到横滨寻找中岛敦,希望治愈身体。
4.在费奥多尔的操控下,真正的涩泽龙彦本体死亡,眼前的克隆人一手制造出毒雾事件,以太宰为诱饵逼迫中岛敦现身,并自以为自己还是真正的涩泽龙彦,妄图得到永恒的生命。
涩泽龙彦是天使也是魔鬼,是中岛敦的救赎也是毁灭。
费奥多尔微笑的看着他们,天真无邪的脸上流露出一丝顽皮,残忍的道出只有涩泽龙彦不曾知晓的真相。
“涩泽龙彦,现在的你已经可以做到永生……”
【一百零四】
阪口安吾从不吸烟。
他只是学着某个萍水相逢的友人,把香烟狠狠咬在嘴裏。
烟草有镇静作用,木质香气混杂其中,舒适而干凈,借此平覆近乎于疯狂的心跳。
梦野久作是赫赫有名的药剂师,其人年轻到仿佛是天地间从未改变的部分。阪口安吾第一次见到的梦野久作就是一个八岁孩童,如今相貌也未曾改变分毫,稚嫩嗓音和语气都教会了阪口安吾一个道理,这位公职机关特务课註册在案的药剂师不可貌相。
“我都已经二十一岁了!”q抱着玩偶嘟嘟囔囔,“等了太宰那么多年,他都不回来找我玩,从小就是一个撒谎精。”
“那您打算怎么办呢?”阪口安吾擦了一把冷汗,如果把梦野久作送去侦探社,当初特务课与组合组织暗中勾结的阴谋就会昭告天下,当初绑架国木田并利用梦野久作进行致幻实验的旧账,并不是一个交涉官阪口安吾所能承受的。
“去找太宰,挖地三尺也要找到他!”梦野久作的表情突然阴沈又恶毒,这一刻的他才像是一个真正的二十岁年轻人,十几年的不甘和苦难轻描淡写,眼神却宛如淬毒的寒光利刃。
这正是阪口安吾担心的第二件事,除了横滨和特务课的利益之外,太宰的个人安危让这位交涉官提心吊胆,如果中原中也肯守护太宰,他自然就少了这诸多麻烦。
太宰从未提起过自己六岁之前的事,可是梦野久作却能一五一十全然说出,而且阪口安吾所了解的少年太宰性格冷清孤高,即使有过春风化雨的态度,也是近几年在绫辻行人的熏陶下才逐渐有的温润气质。
而梦野久作口中的幼年太宰温顺可爱又粘人,阪口安吾揉着眉心,他怎么也想象不出这样温馨的画面,这个时候安吾完全不敢说起自己和太宰是有人至交,在苦苦寻找多年的人面前,他的这点情谊会引发梦野久作的嫉妒,说不准还会拖累太宰。
“如果找到了他呢?”阪口安吾尽可能把语气放得平和,“要和他重新开始么?”
小小的孩子坐在副驾驶上,手裏摆弄着着那个丑陋不堪的破旧玩偶,看起来已经年代久远,在梦野久作的展示之下,安吾看到了玩偶的衣兜内侧绣着一行娟秀的字——“太宰送给q”
尽管经历了十几年,这行刺绣依旧平整到令人震惊,阪口安吾看见过这样工整的刺绣,的的确确是出自于太宰之手,那个手指极其灵巧的太宰,曾经在中原中也最昂贵的一件西装上刺绣,除了中也的脸之外还有一行字——“太宰的狗”,工艺和这个玩偶如出一辙。
阪口安吾不相信世上还有第二个人能模仿出来太宰的那双巧手,一根铁丝可以撬开所有带锁的门,保险柜更是轻而易举,刺绣更是举世无双,他曾看到太宰把丝线劈开,细若无物,刺绣的丝线在充满水汽的茶炊上无风自然动,看不见一丝针脚,颜色自然过渡,不知道这样的手艺是来自于谁。
刺绣到了登峰造极的艺术领域,谁也不敢说太宰穿针引线的样子像个女人,只是阪口安吾没想到太宰六岁以前就已经手指灵巧远超常人,可是太宰对是谁教授的刺绣只字不提。
“如果找到了太宰,”梦野久作抚摸着那行刺绣,“他就别想离开我,更别想甩掉我,我的心臟上装有松发式炸弹,如果我的心臟停止跳动,爆炸的威力足够毁掉半条街。”
阪口安吾握紧了方向盘。
“所以说,你去寻找威尼斯组织的人,只是为了一个太宰?”阪口安吾冷冷道,他并不理解为了一个人颠覆全世界的心态。
“发生在我身上的悲剧,不可以重演,”梦野久作笑得天真无邪,“如果说威尼斯组织的技术和我的致幻剂融合,那么所有背叛朋友的人都应该在余生受到谴责,在噩梦中无法苏醒,这样世界就变得和平而美丽,再也不会有人被辜负。”
阪口安吾可以说是第一时间就把梦野久作带出骸塞,梦野久作是否和裏面的人有接触或者是交易,他不得而知,阪口安吾唯一能确认的就是自己已经被副驾驶上这个孩子绑架。
为了横滨和太宰,安吾不能让梦野久作去到武装侦探社。他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不停兜圈子,现在特务课裏有一个福地樱痴,这位一手提拔阪口安吾的特务课高层长官。
福地樱痴其人是敌是友已经无法判断,阪口安吾的头脑近乎于裂开,他的长官一方面对绫辻行人和自己呵护有加,一方面又行踪不定,而且把最重要的人证辻村局长灭口,像是有意断掉了追查威尼斯组织的线索。
他一脚踩下剎车,死死握着方向盘,横滨的生死就在阪口安吾的选择。
武装侦探社和公职机关特务课,是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
一念生死。
留给他思考的时间不多,阪口安吾的冷汗已经湿透了额发。多年来,他想要做的一直没能实现,想要得到的越来越远,这一次若是因为他对福地樱痴的盲目信任,再把横滨推向深渊……
“眼镜教授,发什么呆呢?”
明媚清朗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中也跳到了安吾的车顶,一身黑衣从天窗处俯视着正在纠结的公职人员。
天空已经隐隐有一丝明亮,这都不及中原中也张扬的笑脸,亮橘色的发丝无风自然动,勾卷着那些拖泥带水的乌云。
阪口安吾看到了落在人间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