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梦琼华(五)
如果可以的话,陆晴水希望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早上,在一处山谷约见玄女,最好山谷裏开满蒲公英,她和玄女吹散蒲公英的种子,坐下来慢慢说分手后的故事。
陆晴水想,或许那样玄女会原谅自己。
抛开脑中虚无的幻想,陆晴水把目光投向玄女。还是记忆中那副表情,抿着嘴巴,摆出一副生人勿进的样子,看起来没有多大变化,可又变了很多。那个在榣山的玄女眼睛裏藏不住感情,喜怒哀乐一看就透。但现在……
九天玄女把目光从陆晴水身上挪开,看到毕恭毕敬的太清等人,比起相识的陆晴水,她压根不认识这群人,说话语气冷漠。
“我乃天皇座下九天玄女。”
太清卑微跪在地上,他的神情狂热又虔诚,
“我等琼华弟子,见过玄女娘娘。”
琼华派世代侍奉九天玄女,如今见到了九天玄女本人,不说激动是骗人的。可九天玄女的表情出奇的冷淡,仿佛这群人跟她没关系。
“天皇有令,琼华派逆天行事,罪恶滔天,特降天火焚烧琼华派,以儆效尤,琼华派弟子着令前往东海思过千年,方可重入轮回。”
此话一出太清神色大变,他顾不得什么礼节,爬起来和九天玄女申诉,
“玄女娘娘,我琼华派何错之有”
九天玄女,
“为求白日飞升不惜杀害幻瞑界梦貘一族,罪行累累。”
太清做梦也想不到九天玄女会说出这样的话,
“修仙之人诛杀妖物有何错”
九天玄女道,
“众生平等,妖与人在天道下没有什么不同。只为一己私欲杀害梦貘一族,此等恶行与魔物又何区别。”
被心目中的玄女娘娘打破自己一生的努力,在一瞬间太清苍老了数十岁,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哈哈大笑起来,
“妖就该杀,谁都不能阻住我琼华派飞升!”
说罢拔出长剑不分青红皂白砍人,其余人连忙阻住太清,他们七八个联手一起上,饶是这样还是花了半天的功夫压住太清,身上血迹斑斑。他们眼中已无飞升的渴望,只有痛苦和悔恨。
“玄女娘娘,我等愿永生永世囚禁东海,还请玄女娘娘手下留情,为我琼华派留一丝传承。”
一群人纷纷跪下来,恳求九天玄女能收回成命。陆晴水劝道,
“惩罚啊他们就够了,何必殃及无辜。”
九天玄女冷冰冰道,
“戴罪之身还敢在此放肆。待天火降下,陆晴水你与他们一同前往东海思过。”
陆晴水一笑,
“我可不是琼华派弟子。”
九天玄女道,
“天皇将你囚在榣山思过,你不好好反省,诱骗太子长琴为你打破封印,罪加一等,如今错上加错,你还要执迷不悟吗”
陆晴水静静听九天玄女判决,不知是不是她错觉,在说到太子长琴时,九天玄女的声音有些不稳,隐约泣诉。
陆晴水松开名缘,上前望着九天玄女,
“你要杀了我”
陆晴水的表情如初见时那般轻松,眼裏带着浅浅笑意,下一秒就能拉着人的手撒娇。
九天玄女慌乱避开陆晴水的视线。
陆晴水道,
“我知道我自己罪行累累,对伏羲不敬,骗了太子长琴,还伤了太子长琴的朋友。可玄女,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放过琼华派太清他们固然错了,那些弟子还能迷途知返,他们不应该被囚禁在东海,过完无趣的一生。”
那她呢
宽大的流云袖下柔荑双手早就握成了拳头,沈寂千年的心在这一刻跳动起来,连带着胸口都变得抽痛。玄女很想问一句。
她到底算什么利用的工具吗
这么多年她在水镜裏看着陆晴水的一颦一笑,嬉笑怒骂,肆意人间,她对巫山神女掏心置腹,好到跟她一起陪葬,自降身份当起琼华派一个小小的弟子,被一个凡人呼来喝去,只为了巫山神女能再次苏醒。你明明这么温柔,却连一丝垂怜都不给我。
“痴人说梦!”九天玄女冷笑一声,
“大道循环,琼华派命中註定遭天火焚烧,这是谁都改不的定数。”
陆晴水终于失望了,她握起名缘最后一次问九天玄女,
“註定无法更改吗”
九天玄女斩钉截铁,
“没可能。”
陆晴水道了句好,
“在天火落下之前可否让他们再回一次琼华派,剑舞坪上还有很多弟子等着音讯,他们的命运是被囚禁东海,不是被天火焚烧。”
九天玄女勉强同意。
她降下卷云臺,操作着阵法从天光处缓缓下落。所有人沈默,有弟子小声抽泣起来,被长老重重呵斥。
“哭什么哭!”
弟子说,
“我不怕去东海,我舍不得琼华派,我情愿永生永世留在东海,也不想看到琼华派没了。”
其他弟子纷纷接口,
“长老,我们舍不得琼华派。”
在这种绝望的气氛中,卷云臺重新回到琼华派,等候许久的琼华弟子迎上前去,他们看到了狼狈不堪的太清,也看到了高高在上的九天玄女。
得知琼华派要焚没,众人皆要去东海时,玄震第一个跪在九天玄女面前,
“我琼华派自知罪孽深重,不求从轻发落,只求玄女娘娘放过我师弟师妹,他们没有参与此事,都是无辜的。”
沈寂许久的太清开口,
“只要能放过琼华派,我太清甘愿魂飞魄散。”
“掌门!”
“师尊!”
陆晴水忽然露出奇异的笑容,
“任何条件都可以”
太清望着陆晴水,他看出陆晴水深不可测,同时也危险万分,一个能从天皇伏羲手下逃走的人,註定拥有可怕的力量。不管她是魔是妖,只要她能挽救琼华派,什么都可以拿去。
“修为功法,这命都是你的。”
陆晴水道,
“我不要你的命,我只要你照顾好神女。我佩剑千叶长生内封着一位巫山神女,她体质特殊,乃是辟邪之骨与神剑昭明剑心合成,因无魂魄,剑心极易消散。数千年前神女消散之前我将她封入千叶长生,本以为可以巩固剑心,然而神女依旧虚弱,不得其法。”
陆晴水来到太清面前,
“你若是愿意,便和我立下契约,护神女一时便可保琼华派无恙。倘若神女消散,琼华派就会毁去。”她说完手中亮起一团明火,他人不明此火,九天玄女却是大惊。
“劫火,神明都可以焚去的劫火,司幽竟然会把劫火给你。难怪巫山神女死后司幽下落不明,原来他把劫火给了你。”
陆晴水笑道,
“我从他手裏骗来的。”
在她和巫山神女陷入沈睡后,梦中她遇见了司幽,做了一桩交易。
陆晴水捧着那团劫火,眼中跳跃着火光,
“你可想好了,我的契约凌驾天道之上,不受因果束缚,我可以帮你挡去天火,逼伏羲停手。一旦神女出了差错,你的琼华派眨眼灰飞烟灭。”
话说这个地步太清哪还不明白,他看了看神色慌张的九天玄女,再回顾众弟子,点头同意。
陆晴水笑了起来,捧着劫火一步步远去。昆仑天光越发明亮,薄云染上金光,天际一点红光闪现,向着琼华派飞来,陆晴水小心翼翼松开手中的火焰,送它上空。
那团火焰太小了,得不到助燃物的火苗,在罡风裏忽灭忽明,下一刻便要熄灭。
所有人的目光投向火苗,他们在等一个结果。或许是痴人说梦,可若是梦裏有一丝生机,他们愿做春秋大梦。
当天火与劫火相撞的那一刻,众人下意识闭上双眼,不愿看到真相。
只有九天玄女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团劫火,她看到声势浩大的天火碰到劫火一剎那了无痕迹,也看到了追随天火而来的后羿射日箭。
“不!”
站在卷云臺上的人,被一箭穿心。
玄女顾不得什么身份,她慌慌张张跑到陆晴水身边,扶起中箭的陆晴水,颤抖的双手压不住伤口涌出的鲜血。
她第一次认识到这个在万年前就认识的朋友是一个凡人。
“放过琼华弟子好吗”陆晴水扯起嘴角的笑容,
“太清是个老混蛋没错,但他们是无辜的。”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九天玄女拼命往陆晴水体内输送灵力,她后悔了,她真的后悔了。
陆晴水脸上的血色迅速消失,她的笑容苍白无比,
“谢谢你,悄悄告诉你一个秘密,我骂过伏羲,还是当着他的面骂的。”
九天玄女摇头,她不想听陆晴水最后的恳求。
陆晴水握上九天玄女的手,目光渐渐溃散,
“那天在山洞裏说的都是假的,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若……有机会,我想再看……一次雪。”
一滴泪水落下,卷云臺上飞舞着鹅毛大雪。九天玄女跪在地上许久,一头青丝瞬间化为白发,她无视天皇伏羲的召唤,抱起陆晴水往外走去。
一念而起,不得所求,入妄难脱,自求成魔。
十九年后,慕容紫英站在剑炉旁听着宗炼讲述卷云臺的故事,在他还没读熟门规时就已认了一把剑,名为千叶长生,宗炼师公说那把剑封印着一个神族,是他们琼华派发誓要保护的存在。
但那把剑在十九年前就遗失了,琼华派耗尽无数人力物力,依旧找不到千叶长生。宗炼师公说,当时那把剑在天青师伯手裏,他交给了夙玉师伯。从此以后再也没有看到夙玉师伯。
“九天玄女真的入魔吗”慕容紫英问。
宗炼已经老了,满头白发使他越发沧桑,
“天界几次派兵追她,最后在神魔井抓到了她,将她镇压在东海下。”
慕容紫英道,
“和那些师叔师伯一起”
宗炼摇首,
“是东海深渊,那裏不见天日,不分年月,在那没有人知晓她的存在。”
见慕容紫英不明所以的样子,宗炼索性提早给他下课,
“总之你下山多加註意,若有千叶长生的消息,不惜一切代价寻回。”
慕容紫英行礼称是。
他从承天剑臺离去,沿着长道慢慢往剑舞坪去,偶尔路上遇到几位同门弟子,互相打招呼道好。清风吹过,慕容紫英抬起头去,琼华宫依然伫立在昆仑山上,他听长老们说,曾经的琼华派盛极一时,三千修仙者汇聚,那是用言语无法描述的盛景。如今琼华派弟子稀少,玄字辈的师伯们寥寥无几,他这一辈的弟子三三两两,当年造成的后果十九年也无法恢覆。
入暮时分大多数弟子已经回屋歇息,此时剑舞坪已经没多少人。慕容紫英正欲前往琼华宫,被一人叫住。
“小孩,我问你,现在琼华派谁当家”
慕容紫英见她身穿本门服侍,周身气息薄弱,面容模糊不清,料想是东海哪位师伯,这些年在东海受罚的琼华弟子陆续逝去,偶尔有几个执念过深,会回琼华派看一眼。慕容紫英也不慌张,恭恭敬敬答道,
“掌门道号玄震。”
她听到点头,又问,
“夙瑶师姐呢”
慕容紫英举一反三,把现在的人员安排全说了,
“夙瑶师伯已是长老,另外玄震师伯和天青师伯都安好,其他师伯也无事。”
她问,
“夙玉没和天青一起离开吗”
慕容紫英见她乃是孤魂,不忍欺瞒,
“夙玉师伯前几年逝世了。”
“千叶长生呢”
慕容紫英不知道千叶长生事关琼华派存亡,只当此剑是难得神剑,
“当年大战遗失了,这些年掌门一直在寻。”
她听完沈默了会,见慕容紫英规规矩矩的,
“看你死板模样,让我猜猜,你的师父是玄霄师兄。”
慕容紫英面上薄红,
“家师道号玄霆。”
玄霆是云天青的道号,早年太清为他取了这个名字,云天青嫌难听,压根就没用过。
那人笑了一声,
“也为难你了。”
她的身影消散在晚霞中,慕容紫英揉了揉眼,确认这位师伯走了,这才往琼华宫去。还没进殿慕容紫英就被云天青勾住脖子,笑嘻嘻揉乱头发。玄霄立在柱旁,见这对师徒又在胡闹,冷脸呵斥,
“肃静。”
慕容紫英拍开云天青的手,和玄霄说道,
“方才在剑舞坪遇到一位师伯,这才慢了。”
玄霄神色稍缓,
“无妨,你可问了那位师伯的道号。”
慕容紫英摇头,不好意思道,
“忘了。”
云天青这才插进话来,
“今日我在太一仙径遇到一人,身手法术样样拿得出手,我正打算收个徒弟给小紫花玩玩,不想那人和我说他有师父了。”
慕容紫英无视云天青给他的昵称,
“既然如此他为何要从太一仙径上来。”
云天青想起对方窘迫的表情,笑了起来,
“他是上来找人的,结果被酒仙翁骗到了须臾幻境。”
话音一落,玄震与夙瑶带着一人来到琼华宫,那人生的眉清目秀,看上去像个文质彬彬,神态温柔可亲,只有脚步声说明了其修为精湛,与在场几人不相上下。玄震见众人到齐,便转身道,
“可否再说一遍你要寻的人。”
他冲玄震行了一礼,
“在下谢衣,欲寻陆晴水陆大人。”
云天青头一个出声,
“陆师姐早在十九年前便逝世了。”
云天青的目光不善,把谢衣看作了惹事的人。
玄霄问,
“你找她何事”
谢衣目光裏带了点沈重之色,
“实不相瞒,我族人饱受浊气之苦,找不到解决的办法,我寻遍族内古籍,发现有一位名叫流风的族长曾经也感染浊气,濒临死亡,是陆大人救了她。”
云天青然,
“所以你是想找陆师姐要方子,可她已经……”
谢衣摇首,
“在下精通偃甲之术,有一偃甲名为通天之器,可以读取木石记忆,偶然一次中通天神器读取野外怪石,发现数月前陆大人曾在此停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