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我应该小心一点的。”羽有些愧疚地看着我。
“不怪你,我们都不知道她会突然回来。而且,”我嘆了口气,“我和奶奶之间本来也有一些长久累积的问题。”
回到家后,我独自呆在阳臺上,心裏隐隐发慌,总感觉会有什么事情发生。上午的太阳不知哪去了,天上的云密密麻麻。邻居家的狗趴在隔壁,隔着阳臺的玻璃栅栏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仿佛可以嗅到我心底的苦杏仁味。羽在客厅安静地坐着,她准备好了饭菜,但我们都没有心情吃。
晚上九点多的时候,爸爸突然打来了电话。电话响的那一刻,我反而松了口气。
“餵。”电话那头传来了爸爸焦急的声音。
“爸爸。”我忐忑地应道。
“你奶奶受伤了,刚从医院回来,你过来看看她吧。”
“受伤?”我的心突然收紧了一下。
“她今天下午一直呆在教堂裏。我听修女说她在圣像面前念叨不停,情绪激动,人家都要关门了她也不走。她喜欢在那呆着也没什么,不过谁能想到今天教堂意外失了火,火焰都冒到尖顶了。幸亏裏面的人及时撤离了,才没有酿成大祸。”
“奶奶伤的怎么样?”
“一点轻伤,但是精神好像受到了刺激,一句话也不说。”
“知道了,我这就回去。”
我迅速起身,拿起外套和包就往外走。
“我去一趟奶奶家。”我对羽说道。
“出什么事了。”
“她下午在教堂遇到了点事。”
“我送你吧。”羽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不,你不要去。”我把她按在沙发上,“你在家等我。”
我匆匆下楼。一路上,思绪万千。
车子仿佛行驶了许久,终于到达了目的地。推开奶奶卧室的门,奶奶正目不斜视地躺在床上,额头上有一道伤痕,手腕上缠着纱布,如同一尊雕像。奶奶用眼角瞥了我一眼,然后冷漠地对爸爸说道:“你先出去。”
爸爸讪讪地出去了。
和我沈默着对峙了一会儿后,奶奶终于开口说道:“我没看错的话,那是戏子的女儿吧。”
“嗯。”
“你想干什么啊,溟溟?”
“我们之间没什么,只是关系密切的朋友。”
“关系密切?我看这也太过密切了吧。”奶奶不相信地哼了一声,“可能你们年轻人思想新潮,我不懂你们那一套。但我要奉劝你,千万不要在感情的事情上执迷不悟,感情是最不可靠的东西。”
“嗯。”
“你妈妈离开后,我一个人把你抚养长大。你很有出息,学业也好,工作也好,你还有广阔的前途。那个女孩和她妈妈一样,不过是个花架子。不要说其他的,就是当普通朋友都得好好考虑。你以后少和她来往。”
奶奶对羽的评价让我心裏很难受,也很气愤。
“她是个很优秀的画家。”我反驳道。
“画家?她画过什么?她那么优秀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她的名字?”奶奶轻蔑地说道。
“她经营了一间画室。而且她还年轻,有广阔的发展空间。”
“年轻人抱有希望是好事,但不要不切实际。画家是那么好当的?一个人的野心得配得上自己的实力。”
“你对她带有偏见。”
“你被表象迷惑了,你根本不了解她。认识一个人不是那么简单的。”
“不,我很了解她,你才根本不了解她。”
“我这辈子见过的人太多了,我看一眼就知道她是什么样的人……”
“我们交往一段时间了。”我打断道,“我喜欢她,她也喜欢我。”
奶奶转过头,不可置信地看着我。沈默了一会儿,她看似平静地张开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不过,你以后不要和她来往了。”
“我做不到。”
“你说什么?”奶奶凌厉的目光可以把人吃掉。
“对不起。”我突然有些哽咽,“我做不到。”
“你没有什么做不到的,你从小到大没有做不到的事情。溟溟,我是看着你一步步走过来的。”奶奶用极度温柔但近乎可怕的压迫的语气说道。
“这次不行。”我语气坚决。
奶奶又露出了难以相信的表情。
“从小到大,我什么事都听你的,可你从来没有问过我开不开心。我有时候甚至想,路边的乞丐也比我快乐吧,至少拥有自由。”
“我让你不自由了?”奶奶不屑地笑了一下,“我看你是生活过于顺利,饱汉不知饿汉饥。”
一股强烈的悲伤袭来。我突然意识到,奶奶大概很难理解我了。
“如果你坚持如此,以后就不要来见我了。”奶奶又恢覆了最初冷漠的语气。
我擦了擦眼泪,掏出了一封信放在床头柜上。那封信是下午独自呆在房间裏写的,本来只想留给自己。来之前我以为能够妥善地瞒过奶奶我和羽的事情,但还是失败了。
走出卧室之前,我看见门口的衣架上挂着奶奶的紫色丝巾。那条丝巾是在路边一家小店买的,她围了十几年,现在已经勾丝了,颜色也由深紫色褪成了淡紫色。她围着这条丝巾在窄窄的讲臺上讲课,在喧闹的菜市场和菜贩子讲价,在五金店买换淋浴头的扳手……想到这我的心刺痛了一下。
爸爸见我狼狈地走了出来,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朝他摆了摆手,转身离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