奋,杨思存被那些养子紧锢着身体,连闪躲都办不到。只觉脸颊越来越疼,那张英俊的小脸肿到失去知觉,鲜血从脸颊内侧渗进口腔,顿时整个舌头都是血味。
杨思存再也忍耐不住,泪水夺眶而出。
杨无形倒很认真,真的照数数着。数到二十下时,杨思存已疼得连眼睛都睁不开,唇舌一片酸麻,嗓子也出不了声,只能默默呛着泪。
杨思存这辈子还没这样教训过,他自幼无父无母,教养他的人确实对他十分温柔,就算他使性子,也多是哄着疼着他,哪裏受过这种羞辱式的管教。
见杨无形再次走近他,再次掐住他肿高的脸蛋,杨思存含糊出声。
「不……」
但杨无形却忽然住了手。「这样罚下去,会给哥哥的肉体添伤吧。」
「那可不行,身体还要还给哥哥的,要是弄坏了,就糟了。」他喃喃说。
他松开杨思存的脖子,把已然失去抵抗能力的青年放倒在地上。他拍了下手,守在祠堂外的两名弟子便迎上前,从后拉起青年。
杨思存只觉得背脊一凉,竟是被那些弟子撕开了上衣。
「什么……?」杨思存见那些养子们熟门熟路,拖了一具像是尸体般的男性过来,扔在杨思存面前。
他上身赤裸,露出苍白的背部肌肤。杨无形绕到他身后,伸手碰触他的后颈,食指中指并拢,一路滑下他的背脊,最终停下他臀部上方的位置。
杨思存忽然明白自家叔叔的意图。
「你疯了吗……?」
杨思存用仅存的清明说着:「你为了要执行处罚,不惜转移我的魂魄吗?我的魂身和魂炼,是透过转轮臺结合的,且时日既久,一但强行分离,不单是我的魂身,杨若愚的魂炼也会……」
杨无形像是没听见一样,他右手一转,掌间出现印章一般的物事。少年催动法力,那印章似的物品便泛起热气,看上去触目惊心。
杨晚成张开唇,一瞬间似乎想出言制止,但终究是没有动作。
两名弟子扯住杨思存双臂,将他的背脊压低,让他看不清背后虚实。只觉蒸腾的热气凑近他身后,还未及叫喊,撕心裂肺的痛楚便刺上他臀部肌肤。
杨思存张唇惨叫,那印章似的物品在他臀部肌肤上停驻良久,惨叫声也持续良久,最终养子们松开手时,杨思存已浑身冷汗,软倒在地上喘息。
他实在不耐痛,接连的疼痛让他意识模糊,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养子们抬来那个陌生男子。
男子的臀上,有着与他一模一样的印记。
「晚成,你过来,把这小孩子的魂换过去。」
杨思存隐约听见杨无形下令。他的叔公答了些什么,掌心触及他身上的烙记,刀刨似的痛楚从印记上袭来。
失去意识前,杨思存竟想起李以瑞对他说的那些话:『别去想那些对你不好的人、去想那些对你好的人就好了。想着那个人,心裏就会好过一点』。
「王爷……」
☆
段于渊站起身来,朝那个如真似幻的人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盯着李以瑞的脸看了良久,直到确认那是实体,这才奔向前,当头扑倒了自家搭檔。
李以瑞没料到搭檔会如此激动,他猝不及防,忙用手撑住背后,才不致撞到后脑杓。
段于渊眼角发红,一手抹过李以瑞鬓发,竟俯下身来,作势要吻他。
「哇、哇喔,等一下!段于渊,你先等一等。」
李以瑞忙往旁边一闪,段于渊的唇便落在他鼻尖上,痒痒的,让李以瑞差点打了喷嚏。
见段于渊双眼涨红,又想再次凑近他,李以瑞忙出声。
「段于渊,不许这样,给我冷静点,坐好。你再这样我要走了,这次真的再也不见你了。」
这威胁立桿见影,段于渊像是蓦然清醒过来一样。他忙直起身,李以瑞也趁着机会游离他身下,支着身体站起来。
「瑞瑞……」
段于渊跪坐在李以瑞身侧,李以瑞见他两手搁在膝上,像只乖巧的大狗一般仰头望着他,果真不敢擅动,心裏半是好笑、半是心酸。
他犹豫片刻,在段于渊面前跪了下来,张开双臂,主动抱住了他的搭檔。
这下肌肤相触,两个人都轻颤了下。
段于渊仍不敢有过大动作,待确定李以瑞窝在他颈侧,一动也不动,也没有要逃跑的迹象,这才大着胆子,把手搁在李以瑞背脊上,慢慢收紧、再收紧。
「瑞瑞。」段于渊说:「你回来了,瑞瑞。」
李以瑞眼瞳荡漾。
「卑鄙就卑鄙吧,无所谓了。」他喃喃自语,又嘆了口气。
两人像是贪恋彼此的气息般,李以瑞把鼻尖埋在搭檔的发丝间,段于渊任由他施为,两人都心情激动,谁也不想先放开谁。
良久,李以瑞才先开口。
「……你怎么瘦成这样,不是才一个月不见吗?」他看着段于渊感嘆:「只剩一把骨头,好像僵尸。」
段于渊握了下他的上臂,「……你也是。」
李以瑞松开段于渊,随即正色。「段于渊,杨思存被杨家抓走了。」
段于渊微微一愕,李以瑞又说:「他在我面前被带走的,是我不好,我想找他帮忙,却没想到引狼入室,杨若愚他们在我身上设了机关,他知道我会去找杨思存,预先做了准备。」
段于渊想起杨若愚那番语焉不详的话,心中一惊。
「所以他猜到你会去找杨思存、还猜到杨思存被抓,你会来找我。」
他喃喃自语着,李以瑞不解,段于渊便把杨若愚在育幼院前说的那段话,择要向李以瑞说了。
李以瑞啧舌:「他也太了解我们了,怎能算到这么精?」
他又问:「那该怎么办?我问过杨思存身边那只狐貍,他说要跟地府求救,但杨思存又叫我们不能跟他老家说。」
在城隍庙裏,杨思存用了最后的力量,将他和缟衣两个人屏除到门神外。
那之后李以瑞和缟衣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再返回城隍庙。
缟衣说要去一趟地府,他是妖怪,不受阳世肉身禁锢的限制,有特殊的方式往返阴阳两界。但李以瑞想起杨思存最后的交代,忙阻挡了缟衣。
『不要让地府知道?』缟衣当时喃喃自语。『为什么……?』
「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不跟地府求救,杨思存跟地府的关系,应该就像你跟段家的关系一样。出了事让家人帮忙,不是理所当然的事吗?」
李以瑞皱眉说,段于渊却显得略有所思:「或许,这也是杨若愚的目的。」
「目的?啊,你是说,杨若愚就是希望杨思存找地府帮忙吗?」
李以瑞问,随即像想起什么,「这么说来,杨思存在我面前打电话给地府过,他的情人,好像是叫什么『王爷』的。」
「王爷……?」段于渊一惊:「当真?」
「嗯,但不知道是什么人,缟衣也叫杨思存『王爷』啊。」李以瑞说。
段于渊摇了摇头:「地府的人,只会叫一个人『王爷』。」
李以瑞一怔:「谁?」
段于渊没有答话,李以瑞看段于渊的神色,夹杂着难以致信、荒谬和敬佩感,他还是头一回在搭檔脸上看到这么丰富的表情。
「……原来如此,所以那家伙,才会急着躲起来。」他说。
「但现在该怎么办,我们自己去杨家救他吗?」李以瑞问。
「一般人进不了杨家,杨家既不在幽冥、亦不在现世。」段于渊的说法与吕立威相同,「且每隔一段时间,出入口会改换,以避人耳目。」
「想要进杨家,只能找到杨家人。」段于渊又说。
李以瑞难掩着急。「但这样就来不及了啊!杨家用这种方式抓杨思存走,肯定不会好好对待他。杨思存对家人有许多期待,如果家人不如他预期,他嘴上不说,心裏还是会很难过的。」
「……你还真了解他。」段于渊说。
他又喃喃:「所以杨若愚有恃无恐,知道我和你、非去赴他的约不可。」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16
他又喃喃:「所以杨若愚有恃无恐,知道我和你、非去赴他的约不可。」
说起来,他们与杨思存的相遇起于偶然。但杨若愚却能在几次短兵相接下,判断出杨思存与他们的感情,以此为挟,还顺手利用李以瑞,带叛逃的亲生儿子回家,可谓一箭双鵰。
李以瑞脑袋动得也快,他听出段于渊的意思。
「我们不去孤儿院,他就不会放走杨思存吗?不,就算我们去了,他也不见得会把杨思存还给我们啊!」
李以瑞嘆了口气,说到底杨思存就是杨家人,他们一非杨思存亲属、连朋友也算不上,确实没什么底气要回那个男人。
「但是杨若愚要我回孤儿院作什么?就算我真是那间孤儿院的院童好了,我也没有记忆了。」
段于渊沈吟片刻:「你上回在育幼院说的那张照片,在你身边吗?」
李以瑞楞了楞,随即反应过来:「你说吕老师给我的照片吗?在这裏。」
他从口袋裏摸出那张泛黄的旧照,递给段于渊,段于渊拿在月光下端详。
「你不觉得,这张照片,在哪裏见过?」他指着照片中李以瑞的右手。
「啊!你也这么觉得吗?我也是这样跟吕立威说,但我真的想不起来。」
李以瑞苦恼地抱着头,段于渊用指节顶着唇,半晌缓缓松开。
「……杨希声。」他喃喃说。
李以瑞一楞:「杨希声?什么杨希声?」
段于渊说:「王晓君。」
李以瑞先是怔住,跟着唇瓣微微打开,而后颤抖:「啊……」
花田出版社事件过后,一七四小组调查了杨希声责任编辑的过去。
当时宋叔从陈年的资料裏,找到杨希声过去在孤儿院时的照片,因而发现王晓君曾经更换过肉身的事实。
当时王晓君的照片,缺了一边,只有单人。李以瑞也只是匆匆一瞥,对那人的五官没留下什么印象。
「所以说,王晓君也是这间孤儿院的人,杨家在二十多年前收养了她,让她附在杨希声身上。」
李以瑞陷入混乱:「不、不对,比起这个,王晓君她、杨编辑她,她是……」
段于渊凝视着他。「可能是,与你有血缘关系的人。」
李以瑞说不出话来,和王晓君在花田出版社短暂的对话,在幻境裏、王晓君以亚德裏亚的外貌,那番发自肺腑的剖白,还像是昨天发生的事情一样。
段于渊仿佛知他心情,伸手到他肩膀上,犹豫半晌,拍上他的背。
「但为什么是我?」李以瑞深吸口气:「为什么是我和……王晓君?」
他犹豫良久,仍不敢把「姊姊」二字轻易说出口。他一生不曾有过至亲,对李以瑞而言,这分称呼太过贵重了。
「王晓君、有将人心实体化的能力。很可能因此、被杨若愚看上。」
段于渊望向他:「但改造你身体的,或许并非杨若愚。」
两人一时都陷入沈默,李以瑞看着段于渊思考的侧影,忽然有种难以言喻的憾动感。
他仿佛理解了什么,原先始终不确定、在胸中骚动,无法捉摸的情绪,在那刻仿如江河纳了百川,缓缓渗进了他心头。
李以瑞冲口而出:「段于渊,要来做做看平常的那个吗?」
段于渊一楞,随即点头,眼神有些憾动。
李以瑞看了看周边,笑说:「但这裏没有纸笔,写在背上?」
他看段于渊微微一颤,像醒悟到什么。
「啊,这样不太好吧。对不起,我一直都没顾虑到你的心情。」
段于渊忙大力摇头:「不、不会,你想做……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李以瑞笑出声来,耳根微微发红。
「首先要弄清楚的,应该就是孤儿院失踪案的犯人吧?」李以瑞说。
段于渊和他并肩而坐,两人同时伸了手指,在彼此的背上写了字。
两人都写了『杨尺八』,李以瑞不禁和搭檔相视一笑。
「她利用成为院长的机会,掳走了一百多个孩子,虽然不知道方法,但比起这个,更重要的是她的目的吧?」
两人又默契地伸出指尖,这回两人答案不同。
李以瑞写的是:『救杨家』。
但段于渊写的是『一七四』。
李以瑞完全怔住:「一七四?是指我们的小组吗?」
段于渊犹豫片刻,将段在田说的甩子留下道法典籍的事,简要向李以瑞说了。
「啊,确实吕立威老师有说过,杨家人喜欢研究道术,就像是研究家一样,他还说你们家比较像政治家。」李以瑞笑说。
段于渊露出不以为然的表情,李以瑞又问:「所以尺八掳走孩子,是为了施行弟弟甩子留下的法术吗?」
他抚着下颚。
「但为什么?按照壁画内容,尺八只是个普通人,也不是道士,完全没理由做这种实验啊?况且还牺牲了这么多无辜的小孩。」
段于渊思忖片刻,喃喃说:「或许,一百二十九个孩子,本就是为杨家准备。」
李以瑞点点头:「我也是这么想,所以才认为尺八小姐所以掳走孩子,是为了要拯救杨家。」
「不是掳走,这整间孤儿院,恐怕就是黎家、在杨家要求下设立的。」段于渊说。
李以瑞一怔,段于渊便说了徐莫礼他们提供的情报,当年诗雨孤儿院成立时,挽拒了各方资助,连r城市府要介入都被拒之于门外,由黎拓日直接指派院长管理,这人便是杨尺八。
且所有院童数据,只留存纸本,不对外流通。这怎么看,都显示两家人有私相授受,至少有某种默契。
「这么说起来,我在鬼宅见到杨思存时,他说他要来会一位故人,我到现在都还不知道是谁。啊还有,我跟杨思存说孤儿院的事情时,他还说日晶育幼院的院长,是他认识的人。」
段于渊颔首:「杨思存,恐怕曾待过黎家,只是原因不明。」
「所以是这样吗?杨家和黎家,过去曾有过交集,可能有什么交换条件,所以黎家提供杨家孤儿院做为幌子,让他们能便宜取得那些孤儿?」
段于渊点头表示讚同,李以瑞脸露困惑之色:「但杨家……要这么多孤儿,原本是想要干嘛?」
他脑袋乱成一团,连伸指到段于渊背上都忘了,段于渊便先写了。
段于渊写的是:『转轮臺』。
李以瑞收下手指。「转轮臺?」他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