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透过转轮臺转生,能更新衰老的魂炼。」段于渊说。
转轮臺并非凡人能轻易接近,杨若愚为此特意成为城隍,城隍能支配十岁以下幼儿的投胎转世,就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孩童的魂魄,安插到杨家人的体内,藉以让杨家人覆生。
但如果找有家人的孩子,要神不知鬼不觉处理掉不容易,亲人的飨祭思念,也可能惊动地府,所以才找无父无母的孤儿下手。
先前分化普通人魂炼、再让亡魂附身的作法,风险过高。
从洪理月那班人的实验结果,也证明多数亡魂在附身后,过不到十年,便会因为污染而魂飞魄散。
也因此要救杨家,透过转轮臺更新魂炼,会是更好的作法。
李以瑞听着段于渊的解说,越听越是骇然。
他不禁问:「但要是这样的话,本来孤儿院的孩子,是杨家留着要慢慢转生用的,又为什么会变成尺八小姐道法实验的素材?」
段于渊抿了下唇,似乎李以瑞的问题,也是他不解的点。
「可以确定的是,杨若愚,对此事并不知情。所以他,才会在林瑞雪家遇见你时,用字印封印你的体质。」段于渊说。
「这是杨若愚他调查孤儿院事件的原因吗?」
李以瑞问:「杨若愚他,想从孤儿院裏找什么?」
这回他记得伸手往段于渊背上伸去,段于渊也从善如流。
李以瑞写的是:『失踪案的真相』。
段于渊写的是:『尺八本人』。
李以瑞怔住。
「找尺八?等下,尺八不是一直在她身体裏……在杨希声体内吗?」
他不等段于渊回答,像想起什么似的启唇。
「啊……确实,如果说王晓君让杨希声的肉体覆活,那王晓君过世后,应该是尺八本人活过来才对,但是却没有,还得让杨若愚来运作那个肉身。这是不是代表,尺八其实已经不在自己体内了?」
「何况,若尺八还在,杨若愚直接询问她孤儿院之事即可,无需透过你我调查。」段于渊说。
「杨尺八……究竟去了哪裏?」李以瑞喃喃。
「等等,段于渊,这样的话,不是代表尺八和杨若愚,其实并不是站在同一阵在线?」他又问。
两人对看一眼,又伸指往彼此背上,这回两人写的都是:『不是』。
李以瑞他抚着下颚:「但当年杨若愚让尺八接管孤儿院,应该是出于对尺八的信任,所以杨家,很可能不知道尺八已经背叛了。」
「但尺八,为什么要背叛杨家?」李以瑞问。
两人不约而同想起安乐庙的壁画,那第十幅壁画,不仅揭露了尺八和甩子的关系,也道出吕安乐的执念。
「尺八他……不想救杨家人吗?她其实嫉妒甩子、生气他和自己抢男人?」
这回换段于渊不明所以,李以瑞便把杨思存在城隍庙裏说的、关于甩子的八卦告诉他,段于渊一脸呆滞。
「吕安乐、和杨佛尘茍合……」他抖着声音说。
「很令人震惊吧?」李以瑞笑说:「所以会是这样吗?尺八一直对弟弟怀恨在心,所以她表面上装作帮杨家,但其实一直在等报覆的机会,所以才把杨家最后的希望搅灭。」
李以瑞晃着手指说,他又抱着臂。
「但这样也不完全对,就算尺八真要报覆甩子好了,他大可把那一百二十九个孩子都杀光,在我身上用一七四道法的理由是什么?」
段于渊正要说些什么,远处却传来钟响。那是段家道观的钟楼,每到午夜时分,便会清响十二声。
李以瑞「啊」地一声,笑说:「不知不觉竟然过十二点了,这样我就二十七岁了。」
他感慨地望着头上的弯月。
「好快啊,总觉得昨天才从高中毕业,一下子已经过了十年。」
「吶,段于渊,你知道吗?我高中毕业时,还给自己许了个生日愿望,想说要十八岁交到女朋友、二十二岁毕业结婚、二十五岁生第一个孩子。」
他笑笑:「没想到现在二十七了,还是光棍一个,人生真是无法预料。」
这话让两人都沈默下来,段于渊咬着下唇,双手扯着膝头长裤,像是做错事情的孩子一样,低首不发一语。
李以瑞先开了口:「段于渊,我得跟你道歉。」
段于渊一惊,开口想说什么,但李以瑞总是抢先他一步。
「我在酆岛山腹裏,不是亲了你吗?真抱歉,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就觉得那时候非得这样做,你才会放开我。」
他忽然摇了摇头,又说:「不,不是,那是借口,事实上我只是想测试自己而已。我想知道自己的心情,你跟我告白,我很生气,但你亲我,我又觉得没有想象中讨厌。我很矛盾,所以才亲你,没问过你的意愿,真对不起。」
段于渊张唇:「瑞瑞,我……」
「关于我和你的事,我想过了。」
李以瑞又抢在前头。
「我想了很久……在吕立威那裏也是、在杨思存那也是。我很喜欢你,段于渊,我不想和你分开,要我从此不见你的面,我办不到。」
他深吸口气,不敢去看段于渊的表情。
「但是这种喜欢,和……段于渊你的喜欢,终究是不一样的。我很想接受,但接受不了,我想勉强自己接受,但杨思存说,这样对你而言很失礼。」
「我应该明确的拒绝你、离开你,让你死心,这样对你比较好。但是我又……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我明知你的心意,还继续待在你身边,却又不让你碰我,这样显得我……好卑鄙,对你也很不公平……」李以瑞咬住唇。
「不、不要紧。」
段于渊总算找到插口的机会:「瑞瑞,真的、不要紧。」
他平覆呼吸,又说:「是我不好,真的,全是我的错。」
他几乎从喉底发出声音,嗓音仅存一线,仿佛随时都会断绝。
李以瑞苦笑:「对人产生感情,怎么会说是你的错。」
两人一时无语,月色洒在两人身上,段于渊本来便苍白的肤色,显得更加空灵。
「……如果只亲的话,够吗?」李以瑞忽然问。
段于渊楞在那裏,李以瑞认真望着他。
「呃,我想象过很多……真的很多,如果更进一步的话,还是不太行。但只是接吻的话,好像还可以,啊,但是舌头伸进来不行,感觉很怪。」
段于渊呆滞了约莫数十秒钟,李以瑞忙说:
「你先别急,我也不知道自己能接受到什么地步,说不定从接吻开始,慢慢循序渐进,就像杨思存说的,我能更了解自己也说不一定。」
段于渊仍旧呆楞着,李以瑞看他的眼角逐渐泛红、沁出水气。
李以瑞见段于渊那张俊脸迅速朝自己接近,他本以为段于渊真要吻他,身子僵直了下,但段于渊却只是伸出手臂,面对着面紧搂住他。
「瑞瑞。」段于渊出声,这回当真是用讲的:「我真的、好喜欢你。」
段于渊像孩子抱着玩偶一样,珍而重之地抱着他良久。
李以瑞虽然不明所以,但他感觉得出来,有什么始终系在搭檔身上、心上,揪着他们彼此的枷锁,在此刻松脱开来。
虽然和以往的不同,但他又能够直视段于渊的眼睛了。
「那个,所以你有要亲我吗?」李以瑞又确认了一次。
段于渊抹了抹眼角,露出微笑,在李以瑞的额头上落了个极轻的吻。
「生日快乐,瑞瑞。」
☆
「李以瑞——!」
李以瑞才刚在孤儿院前下了车,就看见那个穿着迷你裙的身影朝自己拔腿狂奔而来。
李以瑞猝不及防,那人身子一跃,大腿一夹,直接就把人扑倒在孤儿院前的草地上。跟着人坐在上的肚子,泪眼汪汪。
「李以瑞、以瑞!你还活着,你没事,太好了,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李以瑞看着把妆都哭花的焰焰,神色一霁。「嗯,焰焰,我没事,我回来了。」
「还真是,很久不见了啊。看见年轻人都活着,就觉得我活着也不算对不起社会了。」
李以瑞听见焰焰背后传来熟悉的嗓音,忙转头望去,正对上宋叔那张令人怀念的笑脸,还有抵在颊旁、贴心做成罐装的饮料。
「罗望子芝麻糊核果仁精力热饮,要吗?」
他看着久违穿上出勤装束的宋叔,也露出笑容:「好久不见,宋叔。」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17
他看着久违穿上出勤装束的宋叔,也露出笑容:「好久不见,宋叔。」
段于渊下了驾驶席,皱眉看着骑在李以瑞身上的焰焰,终究没有说话。焰焰倒也乖觉,自行从李以瑞身上起身。
昨晚他实在不算有睡好,在和李以瑞互表心意后,就这样面对着面、手拉着手,在冰冷的砖石地上和衣而卧。
两人像从前过生日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瞎聊着。
李以瑞把两枚龙神护玉取出来还给段于渊,这是成年礼以来,两枚护玉第一次合璧。
段于渊看着那两枚勾玉,神色覆杂,「瑞瑞,你知道……」
「啊,这玉叫作『龙交颈』吧?对段家人而言,是相当于婚戒的东西。」
段于渊满脸震惊,李以瑞便笑笑。
「当年在田叔叔劝我不要去成年礼时,就跟我说明过了,虽然没说龙神的事就是了。但你没跟我坦白,代表你不想让我知道,所以我也当作不知道。」
段于渊深感无地自容,李以瑞又说:「而且你也不可能当真娶我做你老婆,这婚戒就当我替你暂时收着,我当时是这么想的。」
段于渊看着被退回来的「婚戒」,想说什么,终究没能说出口。
他们都不是十五岁了。有些事情,即使是段于渊,也无法再轻易承诺。
段于渊又向李以瑞坦白言灵的事。本以为搭檔会发怒,没想到李以瑞竟兴致勃勃。
「欸,所以你可以做出我的替身吗?这么厉害?」李以瑞的反应完全出乎段于渊意料:「我想看看,你可以叫出来给我看吗?」
段于渊一脸错愕,但他向来拗不过李以瑞,便提笔在手背上画圆。
先前他尝试过数次,都无法唤出李以瑞的分身,如今只轻轻催动法力,火柴人便像迫不及待似地,在他手背上蹦了出来。
李以瑞大为兴奋,看着火柴人啧啧称奇。
火柴人也很上道,好像知道眼前的人是本尊,不用段于渊命令,就自动和李以瑞high
touch,李以瑞让他做伏地挺身、仰卧起坐,火柴人也从善如流。
段于渊在旁看着大小李以瑞交流,禁不住苦笑,同时也感慨万千。
言灵恢覆效力,代表李以瑞又重新信任他。
但现在的段于渊,却不清楚自己、到底值不值得对方信任了。
「你们两个,发生过什么吗……?」
宋叔一边把饮料发给他们,一边问。
段于渊没有说话,只是别过头。李以瑞则心虚地问:「什、什么?」
宋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段于渊一眼,笑而未语。倒是段于渊开口了。
「宋队长,麻烦你们的东西,带来了吗?」
宋叔点了下头。段于渊昨晚便向他解释过,和杨若愚约定后,段于渊便和小组成员商量过,若是在六月二日前还找不到李以瑞,就由他们三人赴约。
本来段于渊也问了徐莫礼,但徐莫礼表示徐家还有工作,他抽不开身,挽拒了他的邀约。
『放心吧!李以瑞会回来你身边的。你们两个,才是一七四小组最好的搭檔。』徐莫礼这么跟他说。
段于渊甚至还回了一趟段家,见了段在田。他没有多提杨若愚的事,只向段在田报告自己要去查个案子,可能会数日不归。
段在田这回罕见地没拦阻他,只说:『註意安全便是,别忘了,我们永远是你的家人,于渊。』
段于渊当然不会让宋叔和焰焰直接涉险,毕竟对手是那个杨若愚。但举凡修道之人,都有个基本共识,那就是非到必要,不对凡人出手。
焰焰从随身的袋子裏拿出两条皮带似的对象,李以瑞总觉似曾相识。
「锵锵,改良版项圈型密录器,不但可以录音、录像,画质高达1080画素,搭载警用无线电外,还附脉搏侦测功能,一但感应到使用者脉搏下降,就会自动释出警讯,这可是集我毕生研究之大成。」
焰焰说出疯狂科学家的臺词,李以瑞这才想起两个月前,他们在沙滩上参与缉毒组行动的事,还真是恍若隔世。
怔楞间,段于渊已经从他身后接过密录器,他伸手撩起李以瑞经月未剪、略显长的头发,将其中一个项圈系在他脖颈上。
李以瑞一边任由他施为,一边问道:「为什么要戴着这个?」
「小段交待的,他说让我们把接下来发生的事,都用密录器录下来。我们会待在这臺车上,如果你们做出什么危险动作的话,我们可以立即支应。」
李以瑞仍是不解其意,但看段于渊也在自己脖子上绑了项圈,也不好多问,只好跟在段于渊身后。
睽违数日重返日晶育幼院,这裏却异常宁静,原先孩童嘻闹的门庭,现在一个人也没有,育幼院裏的灯也是关着的,连温室都寂无人声。
「我们先知会过黎日晶院长,怕有什么闪失,会伤到孩子,请院长先带着孩子们去校外教学了,好像是去黎家其他产业参观。」
宋叔解释道:「我们有跟黎执行长联络,他说会保护院长,让我们不用担心。不得不说那家伙虽然是个变态,但还挺有担当的。」
他望向李以瑞:「黎日翔还要我跟你打招呼,要你註意安全,别太逞强。」
李以瑞不禁苦笑,见段于渊在一旁脸色越来越不善,忙一扯他手臂。
「段于渊,杨若愚有跟你联络吗?」
段于渊摇了下头。李以瑞心中惦记杨思存,便说:「我们进孤儿院看看?说不定他在裏头等着。」
段于渊同意了搭檔的提议。宋叔还替两人准备了枪枝,李以瑞久违摸到手枪,像是见了老情人一样,忙上了弹匣收进怀裏。
他打开手电筒,向车裏的焰焰和宋叔点了下头,往孤儿院遗址后方挺进。
两人都来过一回,算得上熟门熟路。但当时是白日,孤儿院的废墟看上去,也不若夜间这样令人毛骨悚然。
李以瑞将手枪上膛,以备不时之需。段于渊的手也伸在怀裏,指尖触着法器。
但李以瑞他们在育幼院建筑裏走了一圈,不见半个人影,一路走到和黎院长谈话的温室,裏头也空无一人。
李以瑞忽然笑了一声,段于渊脸露疑惑之色,李以瑞便说:「没事,感觉很久没这样和你搭檔了。」
他顿了下,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