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于渊,你真的……不当警察了吗?」
段于渊一怔,李以瑞问:「你上回在这裏时不是说,你辞了警察工作、回家去了吗?」
段于渊张口想说什么,李以瑞却抢在前头。
「啊……我知道,是我要你回家的。唉,你回段家也很好,在田叔叔应该很高兴吧,再说你本来就是道士,这样才是回归本业吧!我只是有点遗憾而已,毕竟你是很优秀的警察啊,哈哈。」
「瑞瑞、我……」
「抱歉,我很奇怪吧。」
李以瑞苦笑:「一下子叫你回家,一下子又说这种话,我也不懂我自己了。但想到之后就算回海湾,也见不到你了,就觉得好寂寞……这样下去不行,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我得尽快习惯才行。」
这时温室后方传来轻微的声响,两人都如惊弓之鸟,齐齐往后院看去。
「杨若愚?」
李以瑞和段于渊对看一眼,后者向他点了下头,两人双双走进后院,但仍旧是没半个人影。
李以瑞心中忐忑,六月细雨打在诗雨孤儿院遗址上,烧得焦黑的建筑静静伫立在月色下。大门已然没了门板,空洞洞的一个黑窟窿,远看像是有人张大了嘴,正准备吞噬什么一般。
李以瑞走近当初他们重逢的花墻,月光晒着花墻,花墻上光影也随之忽明忽暗,破损的网格随风而动,宛如在向人招手。
李以瑞不自觉把掌心搁在花墻上,瞇起眼睛。
不多时,他听见身后传来女性的唤声。
「小亚,晚上放饭时间快到了,你还在这裏做什么?」
李以瑞一惊回头,发觉手心有些潮湿。
他抬手一看,原本干枯的花墻,竟不知何时缀满了新鲜的花,嫣红诧紫,粉白蝶围绕在花墻四周,李以瑞甚至闻得到扑鼻而来的花香。
他发现自己的身高也改变了,原先花墻只比他高上两个头,但现在,花墻顶端远在天边,李以瑞伸长了手也构不着。
他回过头,找不到段于渊,却和一个女孩的眼瞳对上。
「小亚,你再不过来,饭又要被人给抢光了,快点!」女孩抓了他的右手,平常李以瑞轻松就能挣脱,但此刻却不由自主地给女孩拉着跑。
他心中茫然,但不知为何又心裏有数。
「姊姊……?」他叫出了口。
女孩停下脚步,表情没多少好气:「干嘛?我不是说你要到哪裏玩,要先跟我说吗?晚点在跟你算账,现在抢饭要紧。」
李以瑞心中激动,他端详着女孩的五官。
「妳是、王晓君?」他确认。
女孩皱眉:「你怎么可以直呼姊姊的名字,没规矩。还有你怎么一天到晚来这裏啊,这花墻有这么好看吗,小亚?」
李以瑞心念瞬转,忍不住问:「我叫什么名字?」
他拉住女孩的衣襬,急切地仰着颈子。
「妳叫我小亚,我的全名是……?」
「啊?你是问怎么写吗?就说你学写名字还太早了,王亚德,你到底是要不要去吃饭,抢不到小心我揍你!」
李以瑞全身一震,他忽然明白过来。
「亚德裏亚……吗?」
他胸中涌动,眼眶不自觉潮湿起来。
原来如此,所以杨编辑她,才会对捻草惹草让这个角色无端消失,感到这么愤怒、无奈,甚至不自觉启动了能力。
李以瑞深吸着气,王晓君也不禁楞住。
「呃,你又哭了,你怎么这么爱哭啊,不过才骂你两句而已……好啦好啦,别哭了,是姊姊不好,去吃饭了好嘛?」
王晓君把他抱进怀裏,安慰似地拍拍他的背。
李以瑞双手抓着她背心,看见王晓君脖子上绑了个围兜,他低头一看,自己脖子上也有,和段于渊在天坛上秀给他看的那条一模一样,只是闪亮如新。
他隐约明白发生了什么事。眼前的一切,恐怕便是他的心境,虽然他自身记忆被孟婆汤删除,但这段回忆还存放在他脑内某处,现在透过王晓君遗留的能力,将他本人拖进自己过去的心境裏。
他想到段于渊,按照过去经验,心境会将周围处于相同空间的人一并倦入,段于渊应当在这个心境的某处。
花墻附近全是孩童的游具,有溜滑梯和荡秋千,虽说是新的,但看起来都不怎么体面,掉漆掉得厉害。
他被王晓君牵着走进前厅,原先被烧得黑洞一般的孤儿院主建筑,此刻回覆了原貌,柱子上着油彩,但比起日晶育幼院细致的门廊彩绘,显得有些随随便便,感觉只是虚应故事,连进门的长颈鹿都只画了一半。
当年黎氏创立孤儿院,以黎拓日的立场,只是为了亡妻的遗愿。而杨家只是为了取用孤儿,双方都不会对经营孤儿院认真,也难怪弄成这样。
「糟了,已经排这么多人了。」
李以瑞听见王晓君的声音,她扯着李以瑞的手,往餐厅方向跑。
经过廊下时,李以瑞看了下自己的模样,只有王晓君一半高,看年龄应该是三岁左右,又瘦又小,手臂都摸得到骨头。
王晓君也不惶多让,按照段于渊查阅的数据,如果他三岁、他亲姊姊现在应该是九岁左右,但看上去骨瘦如柴,外貌年龄连七岁都不到。
李以瑞心裏五味杂陈,忍不住又唤了声:「姊姊。」
王晓君回头看了他一眼,凶狠地问:「什么事?」
李以瑞摇摇头,说:「我饿了,姊姊。」
王晓君神色稍霁,回头摸了摸他的额发。
「别怕,姊姊就去给你找吃的。」
餐厅前已经挤了一堆小孩,每个人都拿着像是营养午餐的铁盘,脖子上绑着识别用的围兜,眼神热切地看着从厨房抬着铁桶出来的胖女人。
「好了,都别挤!按照顺序排好!」胖女人用怒吼的声音说着。
她穿着标有「黎氏慈善基金会敬赠」字样的围裙、围裙上满是油污,神色疲倦,把那铁桶往中间一放,扭头便离开饭厅。
周围的孩子便像是见了糖的蚂蚁一般,有的站到椅上,有的爬到桌上,还有人直接往铁桶裏捞东西。
李以瑞还没见过这等抢食阵仗,一时动弹不得。
王晓君倒是很积极,只见他跟着爬上餐桌,用铁碗在裏头捞了好半晌,中间还被一个院童打翻在地上,但她锲而不舍,抹了鼻子又爬起来,这回捞了满满一碗粥。
她跑回李以瑞面前,把碗递给李以瑞。李以瑞看那白粥稀薄,比在段家吃的早斋饭还要不如。
「快点吃,再不吃要给人抢了!」她命令道。
李以瑞看王晓君又转过头,似乎还想捞点残羹,但过不到十分钟,铁桶裏已空无一物,李以瑞看王晓君干瞪着眼的样子,虽然明知是过去的幻像,还是觉得心酸。
「姊姊,我的……」李以瑞正想把自己的给王晓君,便感觉手臂被人一拉。
他猝不及防,三岁的孩子本就无甚抵抗力,被这一扯跌倒在地,手上的铁碗也给人抢了去。
李以瑞见是两、三个和王晓君差不多年纪的孩子,抢了他的碗后不由分说,仰头便将裏头的残羹食尽。
「餵,你们做什么!」王晓君瞧见那些孩子的作为,气得三两步跑过来,她作势要抢回铁碗,但那几个男孩子刻意把碗拿高,不让瘦小的王晓君碰着。
「他就这么丁点大,哪需要吃这么多啊,你没看他拿着都不吃吗?多浪费啊!」
为首的男孩子讪笑着,王晓君更加忿怒,跳起来便给那男孩子一拳。另外一个男孩子在一旁说:「啊,打架了打架了,九号和十五号又打人了!」
几个男孩子也围过来,把王晓君包围在中间。王晓君张牙舞爪,她试图冲出重围,还挥了那些男孩一拳。这举动激怒了男孩,他把王晓君压倒在地。
李以瑞见几个男孩压制住王晓君手脚,往她肚子上挥拳,忍不住扑上前去。他擅长搏击,人体关节哪处最容易受制于人,李以瑞再清楚不过,虽然人小力弱,知识还是管用。
他直接抱住大男孩的手肘,把他的手往反方向扳。
「好痛!你干什么!」男孩吃痛,他右手一挥,把李以瑞整个人挥倒在地。
李以瑞后倒避开,卸开男孩的力道。他很快翻身爬起,刚想再踢男孩小腿肚一脚,男孩却忽然神色一僵。
「老、老大!」男孩往他身后看去。明明是屁孩,却露出像是公司下属见了上司一般的神情。
男孩身后站着个高头大马的孩子,平平是十岁上下,这人硬是比其他人高上半颗头。且身强体壮,手臂小腿起伏有致,在这些瘦弱的孩子裏特别醒目。
段于渊说过,霸凌事件罪魁祸首,就是某个高大的孩子王,看这态势,十之八九就是这个孩子。李以瑞眼神警戒起来,本能把自家老姊护在后头。
但这孩子王却没有动作,他呆站在那些大男孩身后,凝望着李以瑞。
这模样让李以瑞心中一动,隐约明白了什么,正想说话,王晓君已经先发难。她忽然冲上前,把那个孩子王扑倒在地上,朝他鼻梁挥了两拳。
「你们把饭还给小亚!」
孩子王鼻梁中招,一下子血流如註。这下饭厅裏的人都楞住了,几个男孩立时围了上去,七手八脚地把孩子王救起来。
「老大,你还好吗?」
「臭女生,你干什么打我们老大!给我记住!」
李以瑞看那些男孩七手八脚扶着孩子王,撤退出了饭厅,这场闹剧从头至尾,都没人来拦阻,胖女人坐在厨房裏,连抬眼看一下都无。
他心中感嘆,回头望着王晓君,她还对着男孩们猛挥拳头,唇角有些擦伤,但看来并无大碍。
「小亚,别担心,姊姊再去给你找吃的。」王晓君安慰他道。
李以瑞想这故事原本的发展,恐怕是王晓君为了这事,和这群孩霸王起了冲突,才会导致后面的重伤事件。
但现在还不清楚霸凌事件和失踪事件的关联,只能静观其变。
他乘着王晓君往厨房走,从饭厅门口溜出去,尾随着那群大男孩。那群男孩正围在起居厅裏,七嘴八舌的讨论着,料想是要给王晓君好看之类的。
他看那孩子王也趁其他人没註意,蹑手蹑脚,一边抹着鼻子,从起居室另一头溜出来。
「瑞瑞……」孩子王看见他,像狗见了主人一样朝他奔过来。
这下子李以瑞再无怀疑,「段于渊……?」
番外
游乐园
番外
游乐园
「以瑞,这周是我前妻的忌日,我得回岳父家一趟,可以帮我带仁宗一个周末吗?我会请你吃烧肉报答你的。」
宋叔在某一个风和日丽的午后,在海湾分局的办公室裏,对李以瑞如是说。
当时段于渊在一旁,听见搭檔爽快地答应了。
而这就是一切的开端。
自从警大离家后,段于渊的周末,几乎都是和搭檔一起渡过。
李以瑞朋友不少,男性女性都有,也因此周末邀约也不断,和社交绝缘的他恰成对比。
也因此只要搭檔没有明示拒绝,大概有九趴的周末,段于渊都是与李以瑞一起渡过。
应该说,是他附随着搭檔的生活圈一起过周末。
这次当然也没有例外。
比起陪李以瑞的女性朋友出游,陪小孩出门,似乎比较轻松愉快一点。
和女性朋友出门,段于渊往往都得绷紧神经,以避免哪个女性朋友藉搭檔唇边沾到酱汁为由、偷亲搭檔脸颊。或是装作酒醉,把搭檔骗去厕所上下齐手。
小孩的话,至少不会有这些非分之想,那至少不用这么神经紧绷,比女人好对付,段于渊原本是这么想的。
但他很快就发现自己大错特错。
周六早上九点,他载着晚起的搭檔,到宋叔家楼下接仁宗。
段于渊和搭檔分发到海湾,算起来有三个月了。
宋叔因为孤家寡人,仁宗的幼儿园又常因为传染病停班,也因此几乎整个海湾分局的警察,都轮流帮宋叔带过小孩。
过去仁宗也曾寄放在搭檔的公寓过一、两个晚上,都是由李以瑞照顾。
奇妙的是宋叔一次也没拜托过段于渊。大概是潜意识裏也感觉到,段于渊跟小孩子不会是太理想的组合。
仁宗来的时候,李以瑞就会委婉地请段于渊不要过来,以免睡不好。
虽然段于渊不以为然,仁宗不过五岁大,平常段于渊在海湾分局见到他时,都是乖乖待在宋叔身边,要不玩拼图、要不打电动,看来人畜无害。
仁宗的右眼,幼时遭过邪祟,视力低落,也因此平常是戴着眼罩的。
除此之外,仁宗看上去,和一般小屁孩也没什么太大不同。
宋叔提着行李袋,在楼下简单交代了仁宗几句,不外是什么要听以瑞叔叔的话、爸爸明天就回来等等的话。
仁宗乖巧地点头听着,在宋叔目送下坐进后座。
搭檔昨晚便和他说好,要带仁宗去海湾最大的游乐园玩。
段于渊和搭檔相识二十年,但一来段家家风严谨,很少有机会去那种地方玩。李以瑞则嫌那种地方花费太高,也不曾主动说想去。
也因此段于渊虽然已经幻想过不少次,和李以瑞两个坐摩天轮、在鬼屋裏尖叫、或是搭同一个咖啡杯转转转的场景,但一次也没实地执行过。
也因此听到搭檔的提议时,段于渊内心是相当雀跃的。昨晚甚至一夜没阖眼,今晨还特别早起,在搭檔家的厨房弄了两份便当,放的都是李以瑞爱吃的菜。
他还精心打扮,配搭淡色衬衫和休闲裤、外加名牌球鞋,再不经意地戴上低调的戒指和银项链。
这是他在杂志「潮流註意!与心爱女友第一次去游乐园约会穿搭top100」中反覆尝试过后,挑选出来他认为最能入李以瑞眼的穿搭。
果然搭檔今天一看见他,就笑起来。
「怎么今天看起来这么神清气爽,这么想在仁宗面前表现吗?」
虽然方向有点不太对,但到底是让李以瑞青睐到了,也不算太失败。段于渊边掩饰着内心动摇,边研究如何用最完美的四十五度角转动方向盘。
他从后视镜裏看着后座的五岁儿,他也正用单眼凝视着段于渊。
「叔叔,你是gay吗?」仁宗忽问。
段于渊浑身一僵,李以瑞的反应却是哈哈大笑。
「段于渊叔叔不是同性恋,他很受女孩子欢迎呢。不可以因为段叔叔长得帅,就说人家是同性恋喔。」
仁宗意味深长地「喔」了一声,没再追问,两人聊起了四驱车之类的孩童话题。
段于渊从头到尾没有吭声。
也因此没机会表明,他比较在意李以瑞也叫他「叔叔」这件事。
到了游乐园,段于渊自觉地停好车、买好门票,还替三人买了三人份水。但屁孩却表示自己想喝橘子汽水。
搭檔拜托他:「段于渊,你可以帮忙仁宗去买汽水吗?」
段于渊只得顶着大太阳,再到两百公裏外的饮料摊一趟,再回来时,李以瑞已经牵着仁宗的手,在园区地图前研究要玩些什么,也因此段于渊错过了和搭檔在游乐园门口拍照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