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检视着书架上的书,发现最下层有个像画册的物事。
他掂足想拿,无奈三岁小孩身高实在太矮,跳了几次都摸不着。好在段于渊很快察觉他意图,从后头替他拿了下来。
「啊……是那些孩子。」
李以瑞坐在地上,和段于渊一起翻阅了画册,裏头画的,全是孤儿院的幼童。这些画段于渊在徐莫礼提供的新闻数据裏也依稀看过,只是当时以为出自院童或老师之手,确没想到是院长本人所绘。
「杨尺八她……替每个孩子都画了肖像。」李以瑞恍然。
这些画笔触童稚,但眉目细致,将孩子们神韵勾勒得恰到好处。光是看着,便能感觉画者在作画时,打从心底逸出的温柔。
「杨尺八,恐怕内心矛盾。」段于渊在一旁说。
李以瑞能够理解,这座孤儿院,本是为了拯救杨家人而设。
利用转轮臺转生,无法像对付失踪人口一样,一次大量施为,所以杨家才让尺八管理孤儿院,确保他们在城隍能管理的年纪裏,慢慢以领养为名杀害,再交由杨若愚带往转轮臺转生。
但杨尺八却在与孩子相处过程中、产生感情,否则不会留下那么多遗像。
「所以她才犯下失踪案吗?」李以瑞茫然抬首,「因为她再也受不了慢慢杀害孩子的痛苦?干脆趁自己陷入长眠前,暴走一次处理掉?」
段于渊没有说话,只是抚着下颚细思。李以瑞发现画稿之后,竟有一整迭的文字稿,文稿以毛笔写成,瞧上去年代久远,被妥善保存在画册之后。
文稿字迹雅致,和画旁的落款是相同笔迹。但文字古朴,李以瑞只认得部分,不过一样难不到段于渊。
「……上面写的,是甩子的事。」
段于渊翻阅片刻,才说:「有点像、遗书。」
「遗书?」李以瑞一怔,「但看这笔迹,应该是出自尺八小姐之手不是吗?而且是第一人称,难道杨尺八替弟弟写遗书吗?」
段于渊没有正面回答,「上头写了,甩子和吕安乐真正的故事。」
遗书内容相当长,李以瑞在段于渊指点下,两人一起专心读着。
上头写道,尺八和甩子姊弟,是同龄的双生子,但个性、际遇却大不相同,弟弟甩子从小活泼健康,姊姊尺八却体弱多病,但共通点是皮相都生得不错。
但尺八的爸妈是穷苦人家,实在养不了这种三天两头就得吃药的小孩,就把尺八和甩子都送进吕家为仆,想说修道世家心善,也冀望能否沾点仙缘。
当时代人们普遍相信,经过修练,人可以飞升成仙、超脱人世苦难,不少人练丹服药,就是为了长生不死,可以说是一种修真热。
但会把儿女送进仙门的,往往都是高门大户子弟,吕家本不可能收这种平民。但尺八母亲千求万求,一再到道观上香跪求,吕安乐迫于声名才勉强同意。
「贫穷但貌美,又寄人篱下,感觉在那时代,很容易出事啊!」
李以瑞笑道,段于渊没吭声。
果然后头写道,吕家虽收了尺八姊弟,却不安好心。
甩子生得凈白细弱,又五官清秀、男身女相。吕安乐修道之人,难近女色,原是看上甩子的皮相,把甩子当成脔童,狎玩他的身体洩欲。
甩子七岁入吕府,七岁到十五岁成年间,不断被吕安乐侵犯。
吕安乐从一开始只是单纯猥亵,到后来用上器物,最后自己提枪上阵,总之无所不为,有时甚至会和自己的弟子一起折磨甩子取乐。
那时代无甚人权观念,甩子也不可能去警局报案。且吕安乐胁迫甩子,若是他不从,就要找尺八代替。
甩子万分痛苦,数度动念自戕,但为了保护姊姊,再苦也只得忍了。
「这些……是真的吗?」李以瑞读到一半,怔然抬头。
段于渊沈默了下:「终究,是杨尺八单方面的说法。」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19
段于渊沈默了下:「终究,是杨尺八单方面的说法。」
话是这么说,以李以瑞在城隍庙听过的地府八卦,多半八九不离十。只是八卦比较偏向异色爱情故事。若甩子的记述为真,吕安乐所为,完完全全就是犯罪行为,甩子就是个性侵被害人,李以瑞想韩焰焰肯定会这么说。
两人又继续往下读。甩子成年后,吕安乐让他贴身随侍在侧,持法器拂尘。原本的目的,就是能随时找到人奸淫取乐。
但甩子本来聪明,又懂得逢迎做人,一颗心思玲珑剔透,把吕安乐的喜好摸得通透,不仅在床上,床下也颇得吕安乐欢心。
吕安乐从只是馋甩子身体,到后来也喜他灵巧,渐渐越来越依赖他,饮食起居都离不开他,连吕府裏的公务都交托给他。
甩子提出正式拜吕安乐为师,学习道法,吕安乐也同意了。
但吕安乐自侍身分,本不愿认真教甩子。甩子天赋极高,又懂上进,吕安乐懒待教的,甩子便自己翻书学,或求教于同门,还另辟蹊径,改良了不少当时代落后繁覆的道法。
如此在吕安乐身边待了十数年,竟比任何弟子都还出众。最后吕安乐也不得不认同甩子的资质,开始把吕家道法传承给他。
两人双修共筑、互为道侣,终至一同飞升。
「这样看来,吕安乐这个人,还真像个小屁孩。」
李以瑞说:「玩弄人的身体、不把人当人看,但有了利用价值后又百般依赖,却又不肯承认人家有用,别别扭扭的,都快不知道谁才是主人了。」
其实在鬼宅遭遇混沌时,李以瑞便略有所感。虽然混沌只是吕安乐人格的一部分。但端看四凶全是负面性格:贪婪也好、乖戾也好、争胜也好,没一个是成熟大人会有的行径,便知吕安乐本性。
李以瑞虽没见过杨甩子,但从各种记述中,已能感受出这人的内敛深沈、忍辱负重,和吕安乐恰是鲜明的对比。
「要是这两个人交往,吕安乐肯定给甩子吃得死死的。」李以瑞笑道。
遗书后半,开始提及尺八的事。
吕安乐在飞升前,就与杨尺八纠缠不清。升仙之后,便让甩子替他安排了个地方,便是阴阳交界的城隍庙,让他和还是凡胎肉身的尺八私会。
尺八虽因甩子升仙、亲人沾了仙缘,寿命比一般人长,且外貌衰老缓慢,但她终究并非神仙,无法真正长生不老。
当时阳世怪病横行,尺八本来体弱,也感染了那怪病,眼看阳寿将近,药石难救。吕安乐心疼尺八,想破格延长尺八的阳寿。
但如此违逆天道,代价就是失去金丹。
吕安乐满不在乎,他做了两百年地官,早已心生倦厌,宁可失去阎王身分,也想与心爱之人长厢厮守。
李以瑞感慨:「跟杨思存说的一样呢。」
段于渊不解,他便解释:「杨思存说,他也觉得地府很无趣,他说吕安乐八成是因为作腻阎王,才会想投胎来阳世。」
李以瑞用八卦脸说着。
「他还说,他情人也是地府的人,没法跟着他一块来,他说这些话时,表情看起来很寂寞。看来尺八和吕安乐,也遇到一模一样的问题。」
遗书上说,吕安乐为了能到阳世与尺八共处,甚至还让甩子找来男性肉身,施法保存,备在城隍庙裏,就等时机既至,转生投胎。
甩子反对吕安乐为了女人自毁前程,但又拗不过吕安乐,便上谏阎王,说他有能延尺八阳寿的方法,顺利的话,还能让尺八以凡人身分永生。
这倒是先前从未出现的发展,看得两人一怔。
「这世上有道法,是可以让人永生不死的吗?」李以瑞问。
段于渊摇头,「记忆也好、生死也好,都是道法禁忌。」
但段于渊很快想起段在田那番话,甩子在留存后世的道法书上写到,编号一七四的道法,是为了救人。
李以瑞也想到同样的事,「难道那个道法,就是那个编号一七四的道术?他说的救人,是指救自己的亲姊姊尺八吗?」
段于渊看着自传沈吟着,「不无可能。」
两人迫不及待又往后翻。但遗书到此,竟戛然而止,不知之后生了什么变故,没再记述下去。
那之后李以瑞他们所知的,就只有甩子被吕安乐以阎王令剑斩杀、吕安乐金丹散逸,而尺八因为杨家被生死簿除名,反而长久存活下来的事。
从甩子以一七四道法拯救尺八、到吕安乐下手斩杀甩子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李以瑞查遍房间裏的资料,都再无线索。
「唔——但我搞不懂耶。」
李以瑞后来也累了,他本是三岁小孩的外貌,此时颓然坐倒在地。
「如果甩子和吕安乐是这种关系,那甩子应该很难喜欢上吕安乐,不是吗?尺八也是,看到弟弟被这样不当人糟蹋,一定会心生怨恨吧?她都气到替弟弟写遗书了,还有可能爱上吕安乐吗?」
李以瑞笑了笑。
「会不会到头来,全都是吕安乐一厢情愿,杨家姊弟其实恨他恨得要死,但吕安乐还白目到浑然无觉,还以为大家都爱他。」
段于渊望了李以瑞一眼,李以瑞便问:「怎么了?」
段于渊犹豫半晌,才说:「你说、我像吕安乐,在安乐庙那时。」
李以瑞脸颊发烫,在安乐庙裏,段于渊向他告白,李以瑞那时脑子像炸开一般,把以前藏着抑着的、压箱底的想法,一股脑地全爆了出来。
事后回想起来,李以瑞也觉无地自容。之后会躲着段于渊,有一半也是无法面对自己泼出的臟水。
「你、你不要在意。」李以瑞有些结巴。
「我那时候,脑袋有点奇怪,讲了什么,我自己也记不得了。何况我也不像甩子,如果尺八说的都是真的,吕安乐从头到尾都在强迫甩子。但你从没强迫过我什么,呃……强吻那个就算了,你也反省过了。」
李以瑞表情尴尬,只得低下头:「你一直、对我很好,我知道的。」
段于渊忽然靠近他,两人都是幼儿状态,但或许是段于渊穿的孩子过于身强体壮,李以瑞还是感受到压迫,不自觉地缩了下。
段于渊的手绕过他后脑杓,五指插入他的发丝。
李以瑞像预感到什么似的,他心跳加速,瞬间紧闭上眼睛。
但段于渊唇凑进他,却没有吻在预想的地方,只轻触了他鼻尖。
虽是这样蜻蜓点水,但李以瑞却觉得,这比先前任一次碰触,都要令他无所适从。
他不禁庆幸,好在现在是在心境裏。若是段于渊用本来的身体对他做这种事,李以瑞真不知自己会怎么反应。
「不,你说的没错,我的确像他。」
段于渊又坐回书架前的地上。李以瑞的心臟还在怦怦乱跳,一时说不出话来。
「我至今为止,都为自己而活。」
「我一直看着我要的,把不要的,当作看不见、丢给旁人。」
「但这样下去不行,对你也,不公平。」
段于渊撩着李以瑞的前发,缓慢地说着。
「我不会、再回去当警察了。」他忽说。
李以瑞一怔,「嗯,这样啊,那很好,应该的。」他勉强扯起唇角。
「我会继承家督。」段于渊又说:「如果我妈坚持,我会想办法找个女人、生个后嗣,让他们安心。」
李以瑞微微一颤,抬头望着段于渊,只见他神色认真,看来不像在玩笑。
他吞了口涎沫,他向来比段于渊擅长说话,但这回,他张嘴想了半天,竟一句象样的话也回不出口。
他只觉心口荡荡的,像一脚踩空了什么一样。
「哈……也是,你要是生不出儿子,在田叔叔会很困扰吧。」
他发觉自己嘴唇哆唆,忙抿住唇。
「是啊,我可生不出段家的继承人来,虽然我也不想生就是了……不,我在说什么,这件事从一开始就太荒谬了,喜欢男人什么的。你说的对,段于渊,你要是能够看开,结婚生子,那是最好的,对大家都好。」
段于渊明显楞了下,但李以瑞已从地板上站起。
「但你若真想结婚,就别再亲我了,段于渊。」
他又深吸口气:「这样对你未来的太太小孩,都好,我虽然可以接受你吻我,但你太太,应该无法接受吧?」
段于渊楞在那裏,打从在天坛上,李以瑞对他剖白那刻起,段于渊就在心裏打了无数次腹稿。他参考了杨思存教他的铁步,再加上自问对搭檔的理解,本以为万无一失,只等待时机。
没想到李以瑞的反应不单出乎他意料,简直往反方向奔驰,但他实在想不透是哪一步做错了。
段于渊刚要说些什么,便听到儿童卧室那头传来嘈杂声。
李以瑞听见王晓君的骂声:「你们把小亚带到哪裏去了?你们要打架,针对我就好了,干什么对小亚动手!」
两人都从院长办公室裏奔出来。却见王晓君被那几个高头大马的孩子挟着,跌跌撞撞出了卧房,认出那是白天找他芢的那几个男孩子。
「姊姊……」李以瑞本能便想过去救人。
但段于渊摇了下头,拉住他的手。
「现在阻止,无法知道当年发生的事。」他淡声说。
李以瑞一呆,这才明白段于渊的意思,这个心境是属于他的,演示的是他被孟婆汤封印的那些记忆。
霸凌事件、发生在失踪事件前日。虽然不知两者的关联,阻止霸凌事件发生的话,恐怕就会改变整个心境的后续发展,无法得知真相。
李以瑞心中茫然,只见王晓君面色凶悍,还回头揍了那个最高的男孩子两拳,几个孩子扭扭打打,王晓君便被几个男孩揪着头发,到了庭院外。
李以瑞再也忍耐不住,他挣开搭檔的手,在段于渊反应过来前,径自往庭院方向跑。
「瑞瑞!」段于渊喊他,李以瑞回过头来。
「抱歉,段于渊,我去去就来。」李以瑞说:「我没办法……我没办法看着姊姊、再一次在我面前出事。」
他想起「亚德裏亚」在圣树顶上,意味深长的一眼,微一咬牙,尾随那群孩子来到庭院的岬角上。
高大的花墻遮挡着新月月色,头顶乌云密布,和二十四年后一样飘着细雨。
李以瑞人小体弱,跑这一段路已让他气喘嘘嘘。他扶着门柱,发现那几个孩子还在吵架。
李以瑞听见其中一个孩子说:「你弟根本就马屁精,就知道缠着院长!」
王晓君回吼了那孩子什么,但因为有些距离,李以瑞听不清。
另一个孩子又说:「就是说啊!院长到哪裏,你弟就跟到哪裏,还什么喜欢院长的画,分明就是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