了抢吃的!」
「没错!臭马屁精、恰查某!」
「把她弟找出来,一起打!」有孩子起哄。
提到弟弟,王晓君就像被拂了什么逆麟一样。她被一个男孩推倒在地,额头撞到花墻,被铁网刺得血流如註,闻言却立时跳起,从地上拾了块尖锐的石头,张牙舞爪地扑向那个男孩。
「你们不准动小亚!谁动,我就杀谁!」
那男孩吓了一跳,没料到王晓君会这样忽然发难,被女孩扑倒在地。
王晓君满头满脸是血,她更不打话,抡起石头就往男孩头脸砸去。
几个男孩子见同伴被压制,纷纷扑过来抓王晓君。但王晓君十分烈性,加之杀红了眼,几个男孩子搬手搬脚,竟然挪他不动。
李以瑞看身形最大的那个男孩,竟从后头搬了颗大石头,高高举起,就要往王晓君后脑杓砸去。
李以瑞脑中白光过隙般,闪过了什么念头。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和二十四年前属于王亚德的身体,竟似重迭在一块。
他扑向王晓君,把娇小的身躯覆盖在她身上。
李以瑞只觉脑后一晕,有什么人在耳边大声尖叫。但剧痛从后脑杓扩散,很快麻痹了全身感官。
他的意识从心境中抽离,坠进了无尽深渊裏。
☆
李以瑞睁开眼睛。
他发觉自己还置身于心境裏,只是他已不再是「王亚德」,而是回覆原本二十七岁的模样。
他抬起手,发觉自己身形稀薄,脚踏不到实地,像是灵体一般。
他茫然望着花墻下的情景。有个男童倒在地上,脑后鲜血淋漓、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泊裏。
而王晓君伏在他身上,搂着他的身体,声嘶力竭地吶喊着,眼裏流出的不像是泪,而像是血。
他怔怔望着男孩,男孩双目圆睁,眼神空洞。李以瑞当了五年刑警,看过无数尸体,知道这男孩怎么看,都即将失去生命。
李以瑞感觉有人走近他身后。
他缓慢地转过视线,对上一张有着清丽五官的脸。
那是个外貌约莫三十岁前后的女子,她穿着一袭纯白色洋装、身上绑着围裙。
她神态冷漠,唇角微微勾着,站在花墻之侧,静静旁观着这一幕。
近乎本能的,李以瑞开口:「尺八小姐……?」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尺八……或许该说「尺八」的魂身。尺八的肉身,在王晓君转世投胎后、又被杨若愚利用,和李以瑞他们虽有过数面之缘,但像这样与八百年前出生的尺八本人相遇,还是头一回。
虽然明明是同个肉身,但却和李以瑞在花田出版社时看见的杨编辑、或在鬼宅看见的、由杨若愚操作的女人,都全然不同。
李以瑞想起杨思存说的:「肉身只是皮囊,魂身才是本体」的说法,在此人身上体认更深。
他本以为这个「尺八」同是在心境裏的人,但没想到「尺八」走到他身边,竟开了口。
「你是被若愚设计、拖进来王晓君的心境找回记忆的吗?」
李以瑞吃了一惊,他的眼神和「尺八」对上,发觉她也正望着他。
「我就知道,若愚那孩子,要是一直找不到我,最终会用上这种方法。」
她不知为何嘆了口气。
「杨家的孩子,个个聪明过分,大概是遗传基因好吧……虽然这样好像在夸我自己,不过这是事实。若愚又是我所见过最聪明伶俐的一个、也是最可怜的一个,杨家,註定在他手上终结。」
李以瑞心中迷惘,虽然是第一次跟这人见面,李以瑞却没有陌生的感觉。
这状况他也曾有过一次,那就是杨思存。他和杨思存认识不深,但始终都有种难以言喻的亲近感,李以瑞也说不上来为什么。
「尺八小姐、您到底是……」
他刚开口想问什么,「尺八」却做了个「嘘」的手势,指着眼前的花墻。
「既然都进来了,就好好的把故事看完吧,孩子……这可是你的亲姊姊,赌命为你完成的、最后的『故事』啊。」
眼前心境还在继续着,孤儿院那两个「养子」老师跑出来,和王晓君一样神色惊慌。
男老师抱起委顿在地的男孩,大声说了什么。王晓君却不依不饶,跳上去咬住他的手臂,状若疯狂。
『放开我弟弟!不准带走我弟弟!他还没有死!』心境裏的王晓君嘶喊着。
「我、在那时候,就死掉了吗……?」
李以瑞怔怔望着眼前这幕,无数过往画面在脑海中掠过,仿佛有人拿了把刀,把他的脑子硬生生剖开一般。
宋叔说,当时有人报杀人案,说死了一个男童。
但警察到现场,才发现是误报。其实只是孩童间霸凌致伤,而且是女童。
李以瑞怔怔看着满身是伤、双目流泪的王晓君,她从男老师手裏抢了自己过来,将他紧抱在手裏,死活不肯放开。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20
李以瑞怔怔看着满身是伤、双目流泪的王晓君,她从男老师手裏抢了自己过来,将他紧抱在手裏,死活不肯放开。
「但如果我……如果『王亚德』那时候就死了,那我……」
「尺八」依然抱着双臂,她没有说话,只是指了另一个方向。
李以瑞顺着她指尖看去,那瞬间眼前的场景转换,竟换到尺八的办公室裏。
王晓君哭得像个泪人儿,跪坐在地板上。此刻「尺八」则从李以瑞的身侧,缓步走到办公桌前,在王晓君前坐下,仿佛上了戏的演员。
「院长、我求求妳。」
办公室的沙发上,搁着个白布包着的男童尸身。男童的头上还冒着血,眼神空洞,不用看便知已失去了生命。
「你再求我也没用,孩子。人死不能覆生,我再神通广大,也救不了註定要死的人。」
「尺八」语气平静,但王晓君摇摇头。
「院长会魔法,不是吗?」王晓君说:「我看过院长忽然消失在办公室裏,明明这裏没门也没窗。」
李以瑞看见「尺八」的表情,流露一丝讶色。
「我知道的,我听见老师们的对话了,我听他们说,你们有种方法,能够让死掉的人,再附到别人身上。那两个老师,就是这样被你们救活的,所以那两个人、明明一点都不喜欢小孩,才会愿意在这裏工作。」
「尺八」默然无语,王晓君又低下头。
「但我明白,院长,这么做,一定要付出什么代价吧?大家都在偷偷传,这裏的人,在十岁以前,就会被送出去,之后再也不会回来。」
「院长的魔法,需要我们这些孩子吧?这是院长的秘密,就像那个吹笛手的故事一样,把我们带走,交换拯救其他人的力量。」
王晓君拍着自己的胸,泪流满面。
「那就请院长把我带走吧!我变成怎么样都没关系,你们要对我做什么,我都可以接受,但请妳救救小亚,好吗……?」
李以瑞见「尺八」依然坐在画架前,望着画布上某个尚未完成、还淌着油彩的画。看眉目像是尺八本人,却不知为何尺八会忽然画起自画像。
她沈默良久,半晌才轻轻地、淡淡地嘆了口气。
「我……已经厌倦了,这种事。」他说:「杀害一个生命、拯救另一个生命……重覆这样的行为,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尺八」的神情,流露出浓厚的倦意。
「只要杨家的人,魂魄一天无法正常回归地府,这样的事情就会一再重演。就算是为了和地府作对,八百年也该够了,况且……那个家伙,也早已经不在了,我们在对抗的,究竟是什么呢?」
王晓君听得似懂非懂,「尺八」从画架前站起,走到王晓君身前。
「你无论如何,都想救活那男孩,是吗?即使你弟弟……变得不再是你弟弟,即使他很可能一生痛苦,那也没关系吗?」
王晓君怔了下,九岁的孩子,对「痛苦」的意义恐怕还不甚明白。
她一心一意,都心系在濒死的弟弟身上,无暇去细思尺八的话,她很快点了头,拭去盈满眼眶的泪水。
「……再痛苦,也没有现在痛苦,院长。」
王晓君说:「无论发生什么事,我都想救回小亚。」
「尺八」喃喃说:「这样吗?」
李以瑞见她望向画架,那幅尚未完成的肖像画,伸手抹去画上还未来得及干涸的油彩。
「这或许,是姊姊、是天道给我的契机吧?」
「尺八」望着王晓君,神色斗然一深。
「那就让我借助妳的力量,完成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吧,孩子。」
眼前的心境再次变化,仍是在孤儿院裏。
时间是破晓时分,李以瑞站在门厅前,看见警用机车停在门口,有个五官俊朗、头发乌黑,身材高壮的警察,穿着巡警的制服,在孤儿院前停下机车。
「你们这边停车位还真难找,好在我是骑机车。」巡警抱怨道。
李以瑞觉得他五官十分熟悉,楞了好半晌,才认出那是什么人。
「海湾分局巡警宋太祖。我们接获报案,说是这裏有男童死亡,是真的吗?」
巡警亮了证件,即使是在这种状态下,李以瑞仍禁不住发怔,原因是眼前的年轻巡警实在太亮眼。不单是那一身训练精实的肌肉,这人一举手一投足,都有种狮王般的气势,随时准备扑向猎物一般。
李以瑞总算明白,为何宋叔会被戏称为「皇帝」了,绝不单是名字的缘故。
「没什么大事,也没人死,只是孩子打架而已。」
胖女人迎上前,领着宋叔走进孤儿院。
「晚餐的时候,有一群男孩子和这女孩子抢食物,可能因此心生不满,所以半夜把这女孩子叫出来庭院外。也是我们监督不周,打架时这女孩子撞到外头的花墻,才会受伤,但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
李以瑞看宋叔腰间配着枪、双手抱着胸,一如二十四年后思考时的习惯。他在长廊上来回走动,似乎在查看孤儿院的状况,俊逸的眉微微凝起。
以前李以瑞就觉得宋叔长得不错,没想到倒减二十四岁,会是这样宛如健身杂志封面走出的帅哥。
据说宋叔当年蝉联了海湾分局第五届到第八届票选最夯男神,顺带一提他自己蝉联了第二十届到第二十三届。
李以瑞看那些打人的男孩缩在梁柱后,那个高头大马的孩子王踏前一步,似想跟宋叔说些什么,但被胖女人瞪了一眼,很快又缩了回去。
他想这多半是那些孩子自己报的警,动机十之八九便是罪恶感,孩子王再怎么坏,终究是九岁小孩。亲手杀了个人,不可能不觉得害怕。
宋叔透过医护室的小窗,望着裏头的王晓君。王晓君背对着门口、坐在床头,双手交握着,仿佛为什么事而紧张。
王晓君的手边,搁着一本绘本,正是那本「森林裏的吹笛手」。
「我可以跟她说话吗?啊,就算是误报,上面也会要求做笔录,请见谅。」
「她受到了惊吓,不太能够回答问题。」胖女人面无表情。
宋叔挑眉:「打伤她的,是什么人?」
「不知道,她不肯说,可能只是小孩子打闹吧!」
李以瑞看宋叔沈吟片刻。「我可以看一下院童名单吗?只是确认一下。」
不愧是未来的海湾办案皇帝,直觉敏锐,李以瑞想宋叔肯定嗅出了不对劲。
「抱歉,不太方便,这是私人数据。」
但胖女人像念稿般说着:「小孩没事,我们也没有要提告,这事就没有警方介入的余地了吧?昨晚闹了一夜了,可以让我们好好休息了吗?」
李以瑞想,若是当年宋叔追根究柢,说不定就能查出王亚德死亡的事,从而阻止接下来发生的集体失踪事件。那么或许之后所有的事,都会有所不同。
但世事似乎总是如此,一步不同、全盘便都不同了。
宋叔前脚刚离开,李以瑞眨了下眼,发觉自己到了孩童的卧房内。
除了那几个犯事的男孩,孩子们都还在睡梦中。破晓的阳光从窗口晒进来,照得李以瑞有些睁不开眼,只能以手遮挡光线。
他看见一个离开最近的女孩起了身,她似乎还在睡梦中,双目紧闭着,却自行掀开被子,安静地下了床。
起先只有一个女孩,然后是他身边的男孩,再然后是后头的女孩……卧房裏的孩子纷纷都起了身,如同梦游一般,从冰冷的地砖,赤着足、漾着笑容,走到透着曙光的长廊上,再走向庭院裏花团锦簇的花墻。
徐莫礼说,当初那些孩子,都没有穿上鞋子。
整个孤儿院,没有半点被劫持或反抗的痕迹。
唯一有的,只有后院泥泞裏的孩童足迹。
最初李以瑞和段于渊到那个边缘人女孩家验尸时,就曾推断她是在睡梦中陷入心境,而后自行走到租屋处的顶楼,坠楼身亡。
而如今这些孩子,也像是那个女孩一般,陷入某种故事情境裏。李以瑞看着他们手舞足蹈,在灿烂的六月繁花间唱着、跳着、笑着。
那瞬间李以瑞仿佛听见了,有像笛声一般的物事,在孩童们耳侧响起。
那些生来不被重视、死后也不被关註的孩子们,听见了笛声,像是听见什么呼唤,脸上露出喜容,原先空洞的双目有了神采,朝着笛声方向欢然前进。
李以瑞在山道最前端,看见两个人影。
其中一个是尺八,她伫立在山道上,两手抱着王亚德。
而站在他身侧,神色空洞的,正是王晓君。
李以瑞看杨尺八低下头,牵起王晓君的手:「走吧,孩子。」
王晓君点了点头,两人身后出现一个像是山洞口的物事,洞口漆黑,内裏空无一物。
但那些孩子们却欣喜若狂,纷纷奔向洞内。
黑洞吞没了那些孩子,十个、二十个、百个,直到最后一个孩子也消失在洞口的顷刻,那山洞便像是餍足一般,在曙光照射下逐渐淡化、稀薄,终至化成清晨的薄雾,消失无踪。
森林裏只余笛声,绵长悠扬、不绝于耳。
李以瑞只觉眼前的景物浓缩、扭曲,最终又扩散开来,像浓重的墨,在纸面上渲染,将他的视觉吞噬在黑暗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