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没拿回自己的肉身。」
李以瑞恍然。「明明已经把杨思存换出来了,但杨若愚却不回到自己肉身里,为什么?」
杨思存睁开眼睛:「他怕被抓到。」
「抓到?被谁?」李以瑞一怔。
杨思存还未及回话,寝室里便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整间建筑隐隐作动,仿佛有人从里头撞击建筑外壁一般。
李以瑞抱着杨思存退了两步,段于渊护在他身前。
只见宅邸周围忽然抽出黑色的丝线,像是那个带走他们的黑色丝茧一般,千丝万缕的涓流,像炸开的烟火,包裹了整个宅邸,巨大的法力衝击让李以瑞站不稳,踉跄往后跌坐在地。
「瑞瑞。」段于渊忙蹲下来扶住他,他用毛笔在地上绘了结界,避免法力再衝击他的气海。
杨思存也掩住胸口,他浑身是伤,接触到地面便疼得直咬呀,李以瑞忙重新把他抱到腿上,像抱女友一样让他倚胸靠着。
杨思存脸上微热,终究没有拒绝。
三人一起仰头看着眼前的景况,却见那黑色丝茧张开到最大,又蓦然缩拢,上方顶盖鼓风似地拔高,像是有什么物事要破茧而出一般。
却听「碰」的一声,丝茧果真破了个大洞,有个人影从好不容易破开的缺口逃窜出来。
李以瑞定睛一看,却见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在孤儿院前与他们一起被深渊吞噬后、便不见踪影的杨若愚。
☆
杨若愚仍然使用杨尺八的肉身,手上却持着折扇。
他破茧而出后,随即挥动折扇,御风让自己降落在庭院里。
他神色狼狈,李以瑞从见到此人以来,他始终都是游刃有余、举止从容,一副世间所有物事都在他掌握中的模样。
但此刻只见他髮鬓散乱,属于杨尺八的脸上一抹血痕,连衣衫都被撕去半片,一副刚被人怎样的模样。
三人看得目瞪口呆,此时宅邸上方的黑色大茧再度收拢,在空中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宅邸下方扩散的黑影。
影子越扩越大,一路漫延到三人身下,绕开了段于渊设的结界,往杨若愚的方向延伸。
杨若愚往后踪跃数步,但黑影如决堤的川流,速度越来越快,杨若愚退避不及,仍旧落入黑影笼罩的范畴。
黑影缠住了杨若愚的双足,杨若愚挥扇将影子击退,但那些黑影锲而不舍,仿如告白被拒的跟踪狂,充满怨念地朝杨若愚再次缠上来。
「无形!」杨若愚唤了一声,但没人回应。
阴扇消耗法力极巨,杨若愚挥了几下便汗流浃背,冷不防脚下一软,险些跌进身后的影子里。
此时影子却忽然拔起,化成人的形象,竟伸出双臂,从后环抱住杨若愚的腰身。
李以瑞见杨若愚浑身一颤,他微一咬牙,奋力挣开影子人的环抱,挥动阳扇操作气流,又往石桥那头移遁。
但影子人的动作比他更快,杨若愚前脚才抵达石桥,影子人便又从他身后的阴影里化出,再次从后搂住杨若愚。
杨若愚持扇高举,影子人竟幻化出第二双手,丝绳般缠住杨若愚手腕。
折扇啪地一声落地,像落进沼泽般,瞬间被影子吞没殆尽。
「哥哥,为什么要跑呢?」李以瑞听影子人出了声,嗓音温柔而困惑。
同时影子人也有了形象,变成少年的模样。
李以瑞是头一回见到这少年,他外表看上去未满十五,大约就是国中生的年纪,面冠如玉、穿着白色的净衣,长髮簪在头上,满脸天真童稚。
他询问似地望向坐在他怀里的杨思存,杨思存点了下头,「就是他,杨家家督,也是我亲叔叔,我爸唯一的弟弟。」
「……莫非哥哥,是故意在躲我吗?」
少年的五指攀上杨若愚的脖颈,抚着他的下颚。缠在杨若愚手上的影丝往后一扯,将这位前家督的手腕折往身后,动作粗暴,疼得杨若愚冷汗直淌。
「无形,你先冷静下来。」
杨若愚用女声轻喃,试图安抚少年。
「你的魂炼已经到极限了,不该再这样滥用法力。哥哥就快要寻回吕安乐全部的金丹了,等到让吕安乐復生,阎王有操控转轮臺的能力,我会让你、让爸爸妈妈,爷爷奶奶,全都回到你身边。」
「到时候,你便再也不会寂寞了,好吗?」杨若愚咬着牙说。
李以瑞见少年——杨无形的脸上,闪过一丝悲哀之色,随即变得空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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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为什么要骗我呢?」杨无形淡淡说:「哥哥早就回来了吧?回到尺八姑姑的肉身里,我在酆岛那时就看见了,哥哥拿着自己的法器。」
「但我想,哥哥终究不会骗我,不可能明明回来,却躲在别人身体里,看我为了哥哥难受焦急,杀伤人命,甚至差点杀了自己的侄子,以此为乐,哥哥不可能这样子对待我。」
「哥哥跟我约定好的,一定、会回来我身边的。」
影子似乎昭显着杨无形的情绪,随着质问越收越紧。骨骼发出断裂的声音,即使是杨若愚,也禁不住痛叫出声。
「无、无形,你听哥哥说……」
杨无形缓步走到杨若愚身前,尺八的身体高出杨无形半个头,杨无形仰视着他冷汗直流的脸,半晌伸出手,孩子似地环抱杨若愚的腰身,把脸颊贴到他胸膛上。
「哥哥答应过我,永远不会离开我。」杨无形轻声说:「哥哥已经食言过一次了,还没有跟我道歉呢,现在又想食言第二次吗?」
「……你们得趁现在,去取回我的肉身。」
李以瑞和段于渊还在看杨家兄弟纠缠,便听见杨思存压低声音。
段于渊回过神来:「卧房吗?」
杨思存喘着息说:「现在杨无形大半法力,都在对抗我爸,对肉身的防护必定薄弱,要抢就得趁现在。但我现在暂时动弹不得,得靠你们两位。」
李以瑞感觉手上潮湿,低头一看,才发现是杨思存手心渗出的血。也亏得这半神骨气足,竟忍到现在不吭一声。
「杨思存,你还好吗?你要不要休息一下。」他忧心地问。
杨思存的嗓音仍然是哑的,「不妨事,都是皮肉伤,现在也没余暇让我休息。」
「他们……你家人对你做了什么,怎么会伤成这样?」李以瑞问。
杨思存静默良久,才开口。
「没什么,只是体验了一下,两百年不曾体验过的『亲情』罢了。」
杨思存语气淡淡的,但李以瑞却从中听出某种带着嘲讽的、酸涩的决心。
「拜此之赐,让我脑袋清醒不少……就像你说的,人生在世,想着对自己好的那个人,就很足够了。其他的都是多余的,即使是至亲,也不例外。」
李以瑞抱着杨思存、段于渊领头,三人蹑手蹑脚,钻进了杨无形的卧室。
房内灯光昏暗,空气里泛着一股淡淡的檀木香。房间角落搁着屏风,屏风旁还有个尚未倒去热水的澡盆,余热冒着蒸气,让整个房间温度上升许多。
除此之外,睡房的墙上挂着字画、角落搁着木雕,连脚下也是碎花石拼成的风景图,如此古朴的陈设,让生活在二十一世记的李以瑞啧啧称奇。
「好像在演古装剧,连个冷气都没有。」他环顾着室内说。
「这里以前,应该是杨甩子本人的住处。」
杨思存打量着室内陈设,目光微妙,「……和阎王的睡房,简直一模一样。」
「杨思存去过阎罗王家吗?啊,你既然来自地府,应该是参观过吧?所以阎王连卧房都开放人参观吗?」李以瑞笑说。
段于渊在一旁淡淡说:「他自然见过,他就是阎王的……」
「小道士,不要多嘴。」杨思存冷冷说,他又瞇起眼:「看起来,甩子对地府执念甚深……不,该说是羡慕、或嫉妒吗?」
「但我还以为,被阎王这样对待,甩子应该会很讨厌吕安乐。」李以瑞说。
杨思存皱了下眉头,李以瑞便把遗书中写的事,包括吕安乐如何凌辱甩子、又是怎么逼得甩子用邪术救自己姊姊的事,跟杨思存简略说了。
杨思存的脸色难得复杂,青一阵紫一阵的。
「……就因为前任这样乱搞,所以天道才会造了一个这么清心寡慾、正直又消极的真神,来继任吕安乐吗?」他说着李以瑞听不懂的话。
两人还在谈话,便听见段于渊说:「肉身、在这里。」
李以瑞往段于渊方向看去,只见睡房后方有张单人小床,床上平躺着一名男性,正是杨思存原本的身体。
杨若愚的身体双目紧闭,看上去毫无生气,头髮被整理的整整齐齐、双手平放在胸前,头上枕着柔软的靠枕,从头到脚一丝不挂,身侧还搁着水盆,水盆上挂着毛巾,感觉有什么人方才正温柔凝视着他、替他清洁身体一般。
李以瑞耳根微热,不忍去註视下半身裸露的器官,段于渊却已从旁边抽了床单,包裹住那具躯体,将他从床上抱起来。
「让我看看,快点。」杨思存催促道。
段于渊依言托过的身体,杨思存翻过自己的身体,在背脊上触摸片刻。
「果然,无形叔叔在魂炼上,下了防止他人占用的术式。」
「跟我背上的一样吗?」李以瑞问。
杨思存点头,「异曲同工。」
「你打算怎么做?」段于渊问。
「能怎么做,当然是把它解开。」
杨思存耸耸肩,段于渊睁大眼睛。
「你解得开、这个术式?」
李以瑞听段于渊说过,道家的术式经过多年演进,越趋复杂化、精緻化,从前道士只要摇摇铃、洒洒符水,就能降妖伏魔。但现代人大多聪明,现代鬼自然也不是等閒之辈,为了因应时代演进,各种繁复的术式也就相应而生。
也因此对道士而言,设计术式与解除术式,就像做彼此的数学题一样,要解开他人精心设计的题目相当困难。
在天坛上,段于渊也跟他坦白,他曾数次试图解除杨若愚侵占他肉身的术式,但都徒劳无功。最后只能以术抗术,所以才有小犬咒的存在。
「上回这李以瑞跑来城隍庙,我记下了他背上的术式,被关在这里时很无聊,就试着解了一下,一不小心就解开了。」
杨思存若无其事地说,「我爸确实是个优秀的道士,但他终究老了。」
「我、研究了整整二十年……」段于渊的表情颇受衝击。
但杨思存没再理会他,李以瑞见他閤起双目,集中精神,指尖在杨若愚背心上来回比划,李以瑞只觉热气在杨思存周身汇聚,逼得他不得不后退一步。
过了约莫半柱香时分,他才缓缓开眼。
「好了,解开了。」杨思存吐了口长气:「无形叔叔这术式,是以我爸的术式为基础,扩增出来的简易术式,没那么复杂,恐怕也是仓促为之。」
李以瑞看段于渊表情复杂,他想起吕立威说过,杨家道士都是不世出的天才、优秀的道术学者,段家难望其项背。
若不是生死簿的事,逼得杨若愚走上邪路,或许杨家的末路,不至于走得如此决绝。
「要把你的身体换回来吗?」
李以瑞问杨思存,杨思存到现在臀部还在渗血,李以瑞实在不忍心。
但杨思存还未答话,只听「碰」地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衝破了房顶,扑天盖地的黑暗笼罩下来,就砸在他们三人正上方。
杨思存神色一紧,用剩余的气力嘶吼。
「……跑!」
孤儿院集体失踪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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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
☆
段于渊反应最快,他俯身护住李以瑞,浓重的黑影在两人周身下坠,将寝室的大床砸出无数个黑洞。
段于渊放下杨若愚身体,想摸出怀中法器抗衡。
但杨思存却说:「别松手。」
段于渊皱眉,正想抱怨什么,但接连而来的攻势让人无暇喘息,房顶被黑影攻击这几下,顿时土崩瓦解,碎石往三人头上崩塌。
三人连忙逃出寝室,发现杨无形竟还站在原来的位置,目光却已转向他们这方。
「……放下哥哥的身体。」李以瑞听见杨无形的警告声,仿佛从脚下影子传出,震耳欲聋。
段于渊说过,道士对自己施下的道法有所感应,法术被破时不可能不知悉。但杨无形大半法力都用来牵制杨若愚,竟有办法抽出多余的法力攻击他们,这分实力委实可畏可怖。
虽然杨若愚说,杨家家督就快到极限了,但李以瑞丝毫没这种感觉。
影子再度砸完了屋顶,再次遁地,如游鱼般朝他们袭来。
段于渊实在没办法,他不顾杨思存反对,将杨若愚的肉身往寝室外一扔,跟着一摸怀中毛笔,笔尖朝前,墨字形成屏障,挡下影子第一波攻击。同时段于渊也被这一挡之力弹开,抱着李以瑞一起滚倒在花丛裏。
「段于渊,你还好吧?」李以瑞被他压在身下,神色惶然。
段于渊右手酸麻,刚才那一下交锋不过短短数秒,却几乎让他气海溃散,不愧是连百岁的段勿用都束手无策的人。要不是想在李以瑞面前维持点面子,段于渊现在就想打坐调息。
正不知如何应对,这时被段于渊所弃、趴伏在原处的杨若愚肉身,竟忽然抽动了下手指。
李以瑞微微一愕,却见杨若愚的肉身先是支起右手、又曲起左足,跟着双手撑地,全身光溜溜地从地上弹跳起来,竟朝两人方向奔去。
「段于渊,小心!」李以瑞大声警告,段于渊一惊回头。
但杨若愚的肉身却没有攻击他们的意思,他迈开步伐,往那些影子的反方向逃跑。
李以瑞看原本被杨无形纠缠着的杨尺八肉身,像断了线的木偶一般,软绵绵地垂倒在少年怀裏。
鬼宅时,杨尺八的肉身也是像这样,忽然便软倒在混沌身边。看来杨若愚确实如他所说,在覆数肉身上留下转移术式,就像寄居蟹一样,以便能随时搬迁灵魂,而其中也包括他自己原本的肉身。
杨无形似乎也发现这一点,神色变得阴暗。
他试图收回缠住杨尺八肉身的影子,但抽了几次,却无从抽离,反而杨希声的肉身,竟像是吸收了那些影子一样,将杨无形的法力往内汲取。料想是杨若愚在离体前,对杨尺八的肉身动了什么手脚。